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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不尋常

2026-09-06 11:06:27 作者: 舉張張

  江秉文今日起得格外早。

  他是被胸中那股未能散盡的火氣催醒的。

  昨日壽宴上虞眠那一遭,他面上不顯,心裡卻似熬了一整夜的藥,火候過了頭,該沸不沸,該收不收,悶著悶著就糊了底。

  天光尚未透亮,他便掀衾而起。

  出了屋,行經東廂,江秉文順手便將江凜從被窩裡提溜起來。

  江凜睡得正酣,忽覺耳廓一緊,吃痛睜眼,正對上祖父那張鬚髮戟張的臉,森森懸在眼前,駭得他險些從床沿滾落。

  懵懂間被人認真拾掇了一番,便老實垂首,緊跟在祖父身後,往霜華院去。

  江秉文步履帶風。

  他想起陸忱昨夜未踏出霜華院半步,自己又奈何不得,腳下不覺又重了幾分,蹬在青石徑上,聲聲發悶。

  江凜跟在後面,一路小跑才勉強追得上。

  他忍不住嘟囔:「祖父,您慢些,鞋底都快擦出青煙了......」

  

  江秉文充耳不聞,步子愈發快了。

  繞過一叢湘妃竹,穿過一道鵝卵石鋪就的甬道,便到霜華院了。

  遠遠的,江秉文便望見院門外立著兩個人。



  江秉文腳步猛然一滯。

  這不是江府的人。

  江府護院,著的是灰褐短褐,佩的是尋常鐵刀,斷沒有這般森嚴如獄的站勢。

  「爾等何人?」江秉文喝了一聲,大步上前。

  左首那名侍衛抬手一攔,「江老留步。」

  江秉文幾乎疑心自己聽錯了。

  他在自己府邸之中,竟被人攔路擋駕,勒令留步?

  「敢問二位,奉的是哪家的令?」

  「晉王府。」左側侍衛答得簡短,「奉命駐守霜華院。」

  江秉文頷下白須微微一抖。

  「陸忱?」他聲音沉了下來,「這怕是於理不合。」

  「小的奉命行事,還請江老海涵。」

  江秉文冷哼一聲,抬步便要入院,侍衛略一欠身,卻依舊橫臂擋在門前。

  「王爺有令,除江大小姐外,餘人一概不得入內。」

  「餘人?」江秉文雙目陡睜,鬚髮間似有風雷隱動,「老夫乃江家家主!」

  江凜急得在一旁直搓手,目光在祖父與兩尊門神之間來回逡巡,嘴巴翕張數次,才從喉嚨底擠出一句:「二位兄長,凡事好商量。我祖父年事已高,這大清早露重風寒,可否稍稍通融......」

  「住口!」江秉文頭也不回,低喝一聲。

  「老夫進自家的院落,還需向晉王府遞名帖不成?」

  江凜霎時噤聲,脖子一縮,似只被啄了腦袋的小雞。

  「阿福。」江秉文咬牙喚道。

  阿福連忙趨步上前。

  「去,把府中護院悉數調來。」江秉文目光如刀,剮過面前兩張冷麵,「老夫倒要瞧瞧,晉王府的暗衛,究竟有幾分成色,能在我江家的地盤上,立下這道門檻......」

  話猶未了,一道疏冷聲音自院內遞出。

  「江老且慢。」

  江秉文抬目望去,便見陸忱自院內徐徐步出。

  晨光尚薄,他周身似籠著一層清寒之氣。

  江凜一見陸忱,眼底頓時泛起亮色,嘴唇翕動正欲招呼,忽覺身側祖父那股怒意猶未消散,便硬生生將話頭咽回腹中,只朝陸忱擠了擠眼。

  陸忱目光自他臉上淡淡掠過,旋即落定在江秉文那張漲紅如重棗的面上。

  「早。」

  「老夫不與你寒暄。」江秉文袍袖一揮,帶起一陣悶風,「你將這些人都撤了。」

  陸忱衣袂不驚。

  「昨日太子親口吩咐,須留人看守虞眠,以防再生枝節。」

  「此事牽涉天家,本王不敢擅專。」

  江秉文噎了一下。


  「好。」他壓下翻湧的氣血,退了一步,「守衛暫且不提。老夫是醫者,進去替眠丫頭把一把脈,這總不算僭越吧?」

  「有江瀾在,便夠了。」

  江秉文鬍鬚猛地一顫。

  江凜在一旁瞧得心驚肉跳,總覺得祖父那一蓬白須再抖下去,便要當真從頷下飛脫出去了。

  「陸忱,」江秉文聲音沉到了底,「你莫要忘了,這府邸的匾額上,寫的是江,不是陸。」

  此言一出,空氣驟然凝滯。

  江凜閉上眼,只覺額角生疼。

  陸忱面色紋絲未變。

  沉默片刻後,他微微頷首。

  「既如此,本王這便將人帶走。」

  「不成!」

  江秉文的話幾乎是追著尾音落下的。

  說完才覺有些失態。

  虞眠當初是以晉王府的名義叩門,如今他若強留,反倒說不過去了。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往回描補,聲調降了些許:「人是在江家出的事,理當在江家養著。」

  陸忱望著他,目光深處似有晦暗輕輕一漾。

  「你若不想本王將人帶走,倒也並非無路可走。」

  「你待如何?」江秉文眉心微蹙。

  「本王心中存著一樁疑惑,著實想討教一二。」陸忱向前邁了半步。

  「江老對一個素未謀面的孤女,緣何這般上心?」

  親自施針救人,事事躬親;

  被他脅迫取藥,亦故作順勢而為;

  虞眠掌摑鎮國公千金,江府非但不撇清干係,反倒將人護得愈發嚴實;

  江瀾一向不管閒事,卻向天家貴女出手;

  壽宴前,又早早讓人服下了百毒丹....樁樁件件,細數起來,皆透著不尋常。

  江秉文一怔。

  默了片刻,聲音粗嘎道:「方才便說了,江家責無旁貸。這有何可問的?」

  陸忱望了他兩息。

  他沒再多言,收回視線,轉身。

  「關門。」

  江秉文立在緊閉的院門前,怔了一瞬。

  旋即,整條甬道都迴蕩起了他的叱罵聲。

  「陸忱!你給老夫站住!你莫忘了幼時是誰替你拔毒續命!咳咳....昨夜賴在我家不走便罷,今日倒好,將門一闔,連主人都不讓進,這是哪門子的道理!」

  江凜慌忙湊到江秉文身側,伸手替他順著後背,小聲道:「祖父,您消消氣......」

  「消什麼氣!」江秉文一巴掌呼在他後腦勺上。

  「你看看你!成日跟在他身後,一口一個好兄弟,人家把你當什麼了?連你家門都不讓你進!」

  江凜捂著後腦勺,委委屈屈地嘟囔:「那是您被攔,又不是我被攔……」

  「你說什麼?」

  「沒、沒什麼。」

  江秉文終是無奈歇了一口氣。

  江凜揉了揉後腦勺,忍不住開口:「祖父,連我都瞧出您對虞眠不一般,這究竟是為何?」

  江秉文默了默。

  他轉過身來,滿臉恨鐵不成鋼,聲如銅鑼:「還不是為了給你討房媳婦!」

  江凜嚇得伸手去捂他的嘴,急道:「祖父!可不敢亂說!陸忱最是小心眼,可容不得什麼二夫君!」

  江秉文聞言,又是一巴掌招呼他後腦勺。

  「沒出息的東西!你連大房的位置都不敢想!」

  隨即背著手,氣哼哼地走了。

  江凜被拍得齜牙咧嘴,揉著後腦勺跟在後面。

  門那邊,陸忱還站在廊下。

  目光落向主屋那扇半掩的窗,許久不曾移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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