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霜華院內還浸在蟹殼青的靜謐里。
虞眠自混沌中悠悠轉醒,半翦秋水還未清明,便見榻邊攏著一團緋色。
起先只是霧裡看花般的虛影,漸漸地,那濃淡深淺竟分出了層次。
她怔怔望了許久,一時竟分辨不清,究竟是眼中翳障當真褪了幾分,還是這個人早已刻進了骨血里,便是閉著眼也能描摹出他眉眼走勢。
「陸忱?」她輕喚,嗓音猶帶初醒糯意,「你怎的來得這般早?」
「今日無事。」
他答得簡,聲如玉振,清冷中自有一番矜貴。
未等她再開口,他已起身去取銅盆布巾。
盆中水溫恰好,帕子浸透擰得半干,熱氣在晨光里裊裊散開。
虞眠撐著藕臂坐起,錦被滑落,露出一截素白寢衣,領口微敞處凝脂溝壑若隱若現。
溫熱布巾覆上面頰時,她往後縮了縮。
「莫動。」
話落,帕子沿她眉骨緩緩拭下,力道輕柔。
虞眠便乖乖地任他擺布,鼻尖縈繞著他衣襟上清冽甘松,混著晨間微涼,泠泠沁入心脾。
唇角便不自覺彎了彎。
陸忱忽而開口:「可願隨我回王府住著?」
帕子重新浸入盆中。
水聲嘩啦,掩住了虞眠那一瞬間的怔忪。
她垂下眼帘,睫羽在晨光里投下細碎的影。
晉王府,處處是他的痕跡,進去了便時時聞他的氣息,怕是再難抽身。
她不能貪戀這一隅暖,便忘了歸途。
「我....眼疾未愈,在江府住著便好。」
陸忱擰帕子的手頓了一瞬。
他沒說話,只轉回身,替她擦手。
從指尖到腕骨,每一根手指都細細撫過。
虞眠的手生得纖巧,掌心柔軟,只指尖因常年摸索而生了些微薄繭。
布巾放回盆中,又是一聲清泠水響。
「江瀾會過府診脈。」陸忱於榻沿落座,目光落在她臉上,「王府藥材更全,伺候的人也周到。」
虞眠抿了抿唇。
「還是....等眼睛好些再說罷。搬來搬去,反倒添了周折。我....都習慣這裡了。」
屋內倏然靜了下來。
虞眠能覺那縷目光落於自己眉間,壓得人不敢抬頭。
她指尖攥著被角軟綢,眼睫顫了顫,而後又心虛地覷了他一眼。
陸忱看了她片刻,淡淡收回視線。
「先用膳。」
銅盆被他端起,水聲隱約一漾。
須臾,他吩咐侍立門外的青鸞擺膳。
虞眠耳中辨著碗碟輕碰的細響,忽又聽得他折返履聲。
忽而,身子一輕。
人便落入他懷中。
她未曾圈上他脖頸,只揪著他衣襟上的一隅繡紋。
陸忱臂彎微滯。
「今日廚房備了雞絲粥,佐一碟醬瓜,一碟糟鵝掌。」
他嗓音仍是淡,可虞眠卻聽出了底下壓著的細碎冰紋。
她只低低應了一聲。
青鸞早已無聲退下,房門闔上時連風都斂了聲響。
粥香漫開,薑絲微辛纏著雞茸鮮甜。
陸忱舀了半碗,瓷勺輕輕攪動,粥面泛著細碎油花。
「張嘴。」
瓷勺遞到唇邊,溫熱粥氣拂上虞眠面頰。
她卻微偏螓首,避開了存許,聲兒軟軟遞出:「我自己來罷....不能,總讓人餵的。」
陸忱的手頓在半空,紋絲不動。
那溫軟粥霧裊裊攀騰,漸漸散在兩人之間。
少傾,虞眠探出手去,指尖觸到盞沿,再往上,便碰著了他的指節。
指尖微微一縮,卻未曾全然退開,復又捏住了勺柄尾端,輕輕自他指間抽了出來。
她垂首,又溫吞添了一句:「....往後總要習慣的。」
陸忱面色未改,只眸底陡然沉了沉。
習慣甚麼?
習慣無他的日子?
虞眠渾然未覺,只顧低著螓首,小口啜著雞絲粥。
偶有一星粥漬凝在唇角,她便探出舌尖,輕輕一舔。
陸忱目光在她唇畔停了一瞬。
旋即,他移開眼,端起案上茶盞抿了一口。
茶已涼透。
她用粥時這般無心的嬌態,往後若換了一個人來看......
指節微叩案面,他忽而啟唇,「若尋見了你那未婚夫,你待如何?」
銀匙磕在碗沿,叮的一聲脆響。
虞眠抬眸,茫然望他。
從前他隨口一提,她便答了,不過是一陣風過耳,誰都不曾放在心上。
可如今,這陣風不知從何處又轉了回來,挾著道不明的寒意。
「怎的舊話重提?前番問過了的。」
陸忱只道:「再答。」
虞眠杏眸輕眨,軟聲道:「我目力未復,想來是尋不著人的。」
這話落在陸忱耳中,卻生了別樣滋味。
她想尋,但無力去尋。
周遭氣息又涼了幾分。
「若那人此時立在你跟前,你待如何?」
虞眠微微歪頭,眉尖微蹙,想了片刻。
「那便....先說說話?」
陸忱又道:「若他要踐諾娶你呢?」
虞眠一怔,指尖摩挲著勺柄。
半晌,才輕聲道:「他若不嫌我....曾點過清倌,或能不教九泉下的祖父背了失信之名。」
陸忱面色瞬息便沉了下去。
他素來端得一副玉山傾頹不改色的矜冷,朝堂上刀光劍影尚且只當閒庭信步,此刻卻似被人兜頭澆了一盞陳墨,墨色自眉峰蜿蜒至下頜,浸透了每一寸稜角。
「他不介懷你曾落於我處,你便將身嫁與?」
虞眠垂著眼,螓首輕點。
「從前你說,女子不必為誰守著虛名。但他萬一介懷....總得問過才妥當。」
她心裡還藏著一截未說出口的話。
便是尋不見那未婚夫,日後回了南潯,若遇著能搭夥度日的人,也要問上一問的。
晨起布巾覆面的溫熱忽然攀上雙頰,清冽甘松似還在鼻尖縈著。
她驀地捏了一下勺柄,將念頭壓了下去。
不能想。
可她分明又覺出陸忱生氣了。
虞眠抬眼,瞄了他一眼,又飛快低下睫羽。
氣便氣罷。
氣極拂袖而去,便不會叫她去王府了。
若是氣狠了,說不定不再踏江府門檻,那她便順理成章地收拾包袱,趁心頭那點生根的牽掛還能狠心拔了,回南潯去。
如此最好了。
可胸口處卻漾開一縷酸澀,澀澀梗著,硌得她喘氣都不暢快。
她還未及細究那酸澀,腕間倏地一緊。
那力道大得驚人,幾乎要將她纖細腕骨擰碎。
陸忱一把將人從繡墩上拽起。
虞眠猝不及防,額角直直撞上他硬邦邦的胸膛,疼得悶哼出聲。
「你弄疼我了……」她軟音帶著委屈,眼眶瞬時便紅了。
陸忱未曾鬆手,只掌心力道稍稍收斂了幾分。
他垂眸,目光沉沉壓下,似要將她整個人囫圇吞進眼底,囚在瞳仁深處。
「這婚,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