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王府。
地牢壁上,松明驀地炸開一粒火星,未及墜地,便被陰濕吞沒。
陸忱端坐於太師椅中,指尖輕叩扶手,節律輕慢。
地上女子狼狽伏蜷,肩頭舊創崩裂,血沿著衣衫蜿蜒淌下,在青石面上幽幽洇開暗色寒梅。
「你這條命,是在替哪位貴人守著?」陸忱啟唇,不聞厲色,卻疏淡透寒。
彩月未應聲。
陸忱也不惱,只抬手微微一拂。
暗衛無聲趨前,掌心托著一截寸許長的竹筒。
筒口輕啟,一條色如凝血般的蠱蟲蠕蠕探首,在火光下泛出磷磷幽光。
暗衛掰開彩月的下顎,將蠱送入喉間,隨即退後一步,自懷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鼙鼓。
鼓面呈暗沉褐色,不知以何物蒙成。
他抬手輕輕一擊。
咚。
鼓音沉沉,不震耳鼓,卻直擂在五臟六腑。
彩月驟然弓身,喉底輾轉許久才溢出一聲悶哼。
她蜷如蝦,又猛地彈展,渾身痙攣不止。
意識沉浮間,眼前浮現七年前那場漫天大雪。
城隍廟破牆根下,妹妹的身子早已冷透,她亦只餘一息殘溫。
迷濛中,有人解下斗篷將她裹住,命人抬回府中醫治,又妥帖安葬了她的妹妹。
那人未問一句來歷,未索半分回報,只是遞了一碗熱湯過來。
她咽下那碗湯時便已明白,這條命,此生再也還不清了。
是以,哪怕後來林棲禾遣人來取她性命,她心中也生不出一絲恨意。
今日血盡於此,不過是將當初那條命,原樣還她罷了。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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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聲。
彩月瞳孔散若流螢,復又凝聚,嘴唇已被咬得稀爛,殷紅沫子混著血絲沿嘴角蜿蜒而下。
指尖摳進石磚縫隙,指甲劈裂。
陸忱支頤看她,目眸色淡漠。
暗衛掌中鼓槌第五次落下之際,彩月終是鬆了口。
「我說!我說......」
嗓音啞得幾乎不成腔調,氣若遊絲,顫顫巍巍地將字擠出唇齒。
或許,交待清楚後能求個痛快。
陸忱抬手。
鼓聲收住。
彩月伏在地上,半張臉埋在散亂的鬢髮間,渾身仍在止不住地發顫。
「是....是鎮國公。」
陸忱指尖一頓。
彩月喘著,斷續交代:「因著虞眠在荷花宴上掌摑了孟家小姐....國公爺這才吩咐奴婢,尋機下毒......」
「虞眠掌摑孟紫茗,是六月的事。你入府,卻是五月。」
「奴婢....原先只是奉命進府監視....下毒是後來的事......」
陸忱目光如寒潭,不見深淺。
孟卓因林棲禾擅自出手而留意到虞眠,進而密遣彩月入府。
後孟紫茗遭掌摑,遂有壽宴投毒。
環環相扣,挑不出錯。
太挑不出錯了。
地牢陷入短暫沉默。
「王爺....」彩月忽地嗆出一口血來,聲如斷弦,「奴婢知道的...都已說盡了...只求您...速死......」
陸忱抬眼,目光淡漠。
隨後,他緩緩站起身,袍角自椅沿滑落,如水紋輕漾,旋即歸於平整。
「每日敲足三回,莫讓人死了。」
言罷,轉身往外行去。
執鼓暗衛垂首領命,不贅一言。
夜色漸沉。
書房內只留了一盞孤燈,光線昏昏,將滿室物什都籠在陳舊黃暈之中。
陸忱於案前落座,目光鋪在攤開的江府布防圖上。
虞眠如今借寓江家,雖有護衛層層布設,但彩月一事足證,但凡有心,總能尋著疏漏。
風波頻仍,她不能再留在江家了。
他提起筆,筆鋒在紙上靜臥片刻,終落下數行字跡。
卻又揉作一團,擲入火盆。
正此時,門外傳來三聲叩響。
「進。」
無渡推門而入,垂首躬身,袍角在身後鋪成暗影。
「主子,您早先命屬下探的那樁事,沉了這些時日,如今浮出些輪廓了。」
陸忱抬眸,「講。」
無渡稟道:「魏家家主魏時澤,近來暗遣人手,往蘄州方向去尋一個人。」
「行事藏得極深,沿途只作不經意的打探,不欲教旁人知曉。底下的人也是多留了個心眼,才窺得些枝節。」
「所尋何人?」
無渡喉結微滾,聲音又壓低了些:「說是....魏夫人母族那邊的親眷,一個目眇的女子。道是回老家的半道上遭了變故,人走丟了。」
空氣驟然凝固。
燭焰無風自顫,在陸忱眸底投下幽暗的影。
目眇的女子。
魏府,蘄州,人走丟了......
「那女子,因何入的魏府?」
無渡垂首更深:「據魏府一位老僕漏出的口風,那女子算是魏長昀表妹,入府投奔,住了些時日,便拿了些銀錢回老家去了。」
頓了頓,續道:「......同行的丫鬟小翠並車夫張叔,俱未歸來。」
陸忱聞言,握筆的指尖微微收緊,筆桿在指間發出一聲細微的咔,似不堪重負。
與虞眠同行的,正是這二人。
一念忽動。
那日在綺羅莊,魏長昀曾提過一句:府中也曾住過一個目不能視的表妹。
彼時他並未放在心上,只當是魏長昀有意影射虞眠曾做過他一日「表妹」的舊事。
可此刻,那話與無渡帶回的訊息轟然相撞,濺起的碎片中,虞眠口中那個未婚夫的身影,便隱隱浮了出來......
「魏長昀竟未見過她?」
無渡道:「據老僕所言,那姑娘貌丑無鹽,深居簡出,只與魏夫人照過面。」
陸忱閉了閉眼。
尋常人家走失了女眷,必是第一時間便要大動干戈地尋,何況魏家這等門第。
拖延數月方才動作,若非有不得已的苦衷,便是魏家有人刻意壓下了消息。
無論是哪一種,都昭示這樁事背後另有乾坤。
半晌,他睜眼,眸底翻湧著暗色。
「查。」他開口,嗓音沉冷,「務必查清,那女子走丟的真正原因,以及魏家為何拖到近日才開始尋人。」
無渡應聲道:「是。」
轉身欲離世,陸忱又喚住他。
「慢。」
無渡回身,垂首候命。
「再查,魏長昀與她,到底有無婚約。」
無渡應聲退下。
門扉開合間,夜風乘隙捲入,燭焰輕晃,滿室光影紛亂如絮。
陸忱目光落在案上那樽釣魚翁上。
老翁穩坐石磯,竿線低垂,一派從容。
恍惚又見馬車顛簸間,那嬌怯溫吞的人兒將那枚木雕塞進他掌心。
這是她第一次送他東西。
陸忱收回思緒,眸色晦暗如淵。
指腹緩緩摩過老翁光潤的竿身,仿佛還能觸到那日她指尖殘留的餘溫。
「......魏長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