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忱挑簾而入時,日光猶浮於肩,灼灼一襟金屑,尚未散盡。
虞眠正懨懨偎著引枕,指尖懶搭元寶脊上。
貓兒半闔著眼,喉間滾著含糊的咕嚕聲,一聲聲漫進午後綿長的靜里。
珠簾窸窣一響,她螓首微偏。
眸中雖無焦距,卻盈盈蓄著一點光。
那道影漸近,眉目似能自緋色模糊里細細拓出了些。
她啟唇,嗓音溫吞:「方才院外似有喧譁,擾了半晌,可是出了什麼事?」
陸忱袍角拂過榻沿,已然落座。
「無事。」
話音方落,他便托起她的手,將一物輕輕擱進那柔白掌心裡。
入手微鈍,是個木雕。
尚余刀刃的清銳之氣,稜角猶存,兀自帶著幾分凜冽拙意。
虞眠一愣。
「......這是何物?」
陸忱不語。
虞眠唇珠微嘟,垂下眼眸,以指為目,細細辨認。
指腹滑過,觸到一對長耳,端端豎著。
再往下,四足短拙,身子乖乖趴伏,順著脊線探至尾端,一粒小小圓球綴於其後。
她心裡隱隱浮出個影子,聲氣略略有些遲疑:「這....可是豎耳朵的兔兒?」
陸忱望了一眼那雙含水杏眸。
「能辨出來?」
虞眠頷首,「辨得出的。」
「幼時祖父常抱了初生不久的家禽獸崽,教我用手去認。貓耳尖似新荷,兔耳朵有豎有垂,豬耳朵便似小蒲扇....我都摸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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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罷,她忽地沉默了。
將木兔攏在掌心,指節收得微微泛白。
是只豎耳朵的兔子。
不是垂耳的。
陸忱目光落在她泛白的指節上,亦未作聲。
只窗外日影悄悄移了半寸,將二人之間的靜默拉得長了些。
片刻,虞眠輕輕開口:「我想出去一趟。」
「出府?」陸忱問。
「嗯。」虞眠垂了眼睫,指腹在觸感尚澀的木兔耳沿來回摩挲,「……我想去置辦些東西。」
「要什麼,遣青鸞去便是了。」
虞眠嗓音低得幾乎要被日光融散,「我想....親自去。」
言罷,她指尖自兔耳上滑開,落到榻邊元寶的身上,輕輕撥弄貓兒的耳尖。
元寶懶懶喵了一聲,探出茸茸爪子去夠她掌心的木兔,撲了個空,便縮了回去。
陸忱看著她。
日光從窗外篩落,將她瓷白小臉曬得微微發紅,兩排長睫低覆,在臉頰上投下淺淺陰翳。
她撥弄貓耳朵的指尖停了,微微發顫。
若不仔細看,便要錯過了。
「想買什麼?」
「....就是想出去走走。」虞眠眼神忽閃,軟音有些虛,「在院子裡悶了這些時日,想去瞧瞧外頭的天。」
實則,她想去船行問問去南潯的船,幾時啟程,幾時泊岸,水程銀錢幾何。
她不識票面字樣,須得那賣票的人細細說與她聽,心裡那根弦才能松下來。
若陸忱知曉,怕是不會讓她走的。
那筆債還沉沉地壓在帳冊上。
可她終究會還的。
回了南潯,便慢慢還。
一年還不清便兩年,兩年還不清便三年。
日子那樣長,應當足夠她將一身虧欠,寸寸捋平的。
陸忱默了一息。
「待你身子再好些,我陪你去。」
虞眠指尖滯在茸軟的貓耳上。
她未應聲。
那聲「不必了」在舌尖打了個轉,終是散入喉底。
窗外驀地探入一縷細風,撩動她鬢邊碎發,髮絲掃過臉頰,癢簌簌的。
虞眠不曾抬手拂去。
陸忱眉心淺蹙,抬手將那縷不馴的髮絲輕輕攏至她耳後。
繼而他俯下目光,握住了她擱在貓耳上的那隻手。
虞眠微微一縮,似被燙著了。
陸忱卻不緊不慢,將她纖巧的指節一根根納入掌心,忽而低聲喚道:「眠眠。」
虞眠睫羽猛地一顫。
「....甚麼?」
「今日可召清倌?」
他嗓音里似噙了一絲晦暗,轉瞬便被日光吞沒,教人分辨不清。
虞眠櫻唇輕抿。
被他握住的手掙了掙,沒掙開,便索性由他握著了,只是指尖仍怯怯地蜷著。
她垂著頭,眼尾悄無聲息泛起了薄紅,心腔里擂鼓一般,震得耳根都燒起來。
那枚木雕兔子不知何時又滾入她掌心,被她攥得緊緊的,圓滾滾的肚皮,豎得高高的耳朵,憨拙里透著幾分倔強。
窗外的日光與昨日一般,溫暾暾貼在她臉上,替她輕輕闔上了眼瞼。
她聽見他呼吸沉了一下。
似被什麼絆了一下,又續上了。
她纖頸微仰,倏忽間,黛眉輕輕顰起,喉底逸出嚶嚀,纏纏繞繞地化在午後黏稠的光里。
指尖顫顫巍巍地攀上他的後腦。
齧得委實重了,似要從她心上剜下一小塊肉來,卻偏生教人捨不得躲。
可她到底還是貪著這一瞬。
明知是民脂民膏,還是忍不住要伸手去接,捧在掌心裡,貪那零星半點的暖。
如此心腸,不入貪墨之流,倒真真可惜了。
*
更深露重,月色半隱於墨雲之後,只餘下幾縷慘澹清輝,勉強勾勒城南一家客棧歪斜的屋脊。
彩月撞開那扇行將傾頹的木扉,踉蹌著撲入夜色。
羅袖已被猩紅濡透,緊貼腕臂。
她不敢回眸,只埋頭往那深巷裡奔去,卻被石隙蒼苔一滑,跌伏於地。
牧鶴掌中薄刃一橫,刃上流轉的寒芒裁過月影。
就在這時,數道黑影自四面瓦檐上掠下,截斷前路。
金鐵驟交,霎時在窄巷間迴蕩不絕。
牧鶴仗著身法詭譎,借巷壁逼仄之勢左閃右晃,一時未被網羅住。
數合之後,他倏地虛刺一劍,廣袖翻處數點暗器射出,迫得正前方兩名暗衛不得不側身避讓。
他足尖在牆面上一點,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夜色深處。
為首暗衛泠泠擲下一字:「追。」
半數黑影無聲散開,融入暗夜。
而彩月,已被餘下兩人反鉗雙臂,架了起來。
夜色愈濃。
霜華院。
墨鴉於廊下站定,壓著氣息低喚:「主子。」
片刻闃寂。
陸忱啟門而出,並未多問,只逕自踱至庭中,離那扇垂著湘簾的茜紗窗遠了些許。
「講。」
墨鴉聲音壓得極低:「下頭傳信,已擒得了彩月。」
陸忱未應。
他緩緩側首,望向那扇簾幕低掩的窗。
素紗之上,一豆燭焰暈開暖黃的光漪,朦朦朧朧,偶有纖影掠過。
虞眠還未歇下。
他方才離了內室時,她正慵倚榻上,執著編好的絡子,在元寶眼前逗弄。
那貓兒撲騰著絨爪去夠,她便抿著唇,眉眼彎彎。
他凝注那窗扉短短一息,隨即斂目回身,步出了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