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紙上棲著青玉色的曦光,寡淡里透出些許微溫。
虞眠醒來時,元寶還仰躺在枕畔,茸茸一灘,睡得正酣。
她眨了眨眼,指尖悄悄往身側探去。
榻沿早已涼透,尋不著半星餘溫。
昨夜她困得困得眼皮黏澀,陸忱還在榻沿坐著,指尖挽著她白日編結的半幅絡子。
絲線繞在他修長指節間,寸寸理得分明,衣袖摩挲窸窣細響,綿邈冗長。
她便枕著那碎碎聲息,任倦意如春潮,一點點漫過鬢角。
記不得他是何時抽身離去的。
只依稀捉住一縷殘夢衣角。
夢裡有人攏了她的膝彎,襟袖間松香泠泠,拂過她鼻端時,清冽回甘。
再往後,便都沉進濃墨里了。
虞眠將手收回來,指腹輕輕捻著。
昨夜被絲線勒過的觸感猶在,不疼,只留下一絲似有若無的酥癢。
那酥意自指腹攀至心口,稍稍牽扯,便酸癢難禁。
她捻著指尖,看了許久。
待日光曬至枕畔,虞眠的目光才移向窗扉。
天光已然大亮了。
虞眠將手攏進薄衾里。
裡頭的一點餘溫,是她自己焐出來的。
窗外的日頭再暖,也是自旁人檐角漏下來的。
她終是要回南潯的。
祖父曾說,世人慣分三六九等,如棋枰劃界,輕易越不得。
這規矩森嚴的皇城裡,一無所有的孤女,與權勢滔天的晉王......
念頭方起,她便輕輕掐斷了。
天邊月,瓦上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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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她從不曾說出口,只在這般獨自醒來的清晨,心裡頭默誦一遍又一遍。
帝京不是她的家。
晉王府不是,江府亦不是。
便連枕畔這團溫軟,原也算不得是她的,不過在她枕畔睡得久了,便教她誤以為那團絨暖是自己的。
虞眠緩緩坐起身來,烏髮垂落一肩。
她探出手在枕邊摸索了一下,觸到了那副絡子。
她將絡子拿起來,指腹順著編好的紋路細細摸了一遍,而後壓在枕下,與木魚湊作一處。
青鸞端著龜苓膏進來時,虞眠已自己梳洗停當,正支頤倚窗欞,目光空濛,不知落在何處。
晨光被窗格篩得細碎,薄覆她側臉,眉眼間便籠了春末的嵐。
青鸞將碗擱在案几上,又取出一個小瓷罐,揭開蓋子,淋了一勺桂花蜜上去。
蜜色澄澄,落在墨玉般的膏面上,緩緩暈開幾縷星紋。
「廚房新做的,姑娘嘗嘗。」
虞眠回神,垂眸看了一眼,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清苦先漫上舌根,繼而桂花蜜的甜才緩緩沁開,可最後留在舌根上的餘味,到底還是苦的。
她忽而想起那罐槐花蜜。
先前彩月送來的,卻被元寶那頑皮的小東西打翻了,黃澄澄淌了一地,狀若魚鱗。
只是此刻,那絲甜卻記不真切了。
她抬起眼,輕聲問了一句:「青鸞,怎的近日不見彩月來送吃食了?」
青鸞正收拾案角,手中動作微頓。
「回姑娘,彩月前幾日便家去了,說家中傳了信來。」
虞眠怔了怔,只輕輕「哦」了一聲,便垂下眸子,沒再多問。
彩月也是有家可歸的。
旁人皆有來路歸途,獨她這一程,茫茫然不知盡頭。
一絲澀意順著銀匙落肚,比藥還苦上三分。
窗外日頭又攀高了些。
碗盞方撤,江瀾便進了門。
虞眠抬眼望去,眼瞳里那一團混沌緋色,恍恍然似又被曦光沖淡了幾分。
「手伸出來。」江瀾於榻邊落座,嗓音清泠。
虞眠依言伸出玉腕。
江瀾三指輕搭脈門,微偏了頭,探了片刻。
鬆開時,面色如常。
「餘毒已去十之八九,脈象漸寧。再養幾日,目中翳障當褪,便可重見清明了。」
虞眠怔住,倏然抬首望向語聲來處,眉眼間那點歡喜漾開。
「....當真麼?」
「嗯。」江瀾頷首,「這幾日少費神,多用眼歇著。」
言罷,她便起身出了門。
虞眠獨坐原處。
貝齒輕咬下唇,抑住那一聲欲出的笑。
可那團歡喜底下又壓著一層澀。
在她將離之際,眼睛竟要好了。
她垂首,摸了摸身側元寶的小腦袋。
「天意,對麼?」
午時的日光,烈烈鋪在霜華院外。
院外傳來聲響時,虞眠靠在引枕上,心神不知飄到了何處。
她偏過頭,往院門方向望了一眼。
那聲音隔得遠,聽不真切,只是人語起落,忽高忽低,偶爾夾著一兩聲沉悶低喝。
院門外,大理寺少卿鄭懷身後立了兩名書吏,並四名差役。
一行人與晉王府守衛兩相對峙。
守衛刀鞘橫在身前,目光冷峭。
「鄭少卿,請回。」
鄭懷眉心微蹙,語調端肅:「放肆!大理寺辦案,本官奉旨問話,爾等......」
「奉誰的旨?」
一道疏淡嗓音截斷了他的話。
四下倏然一靜。
陸忱自甬道那頭緩步行來,玄紫衣袍在日色下泛著幽光,步履從容,卻似攜了一身霜雪。
他並未看鄭懷,目光淡淡掠過院門方向。
守衛收了刀,垂首退後半步。
鄭懷斂衽作揖:「晉王殿下。」
「鄭少卿,」陸忱站定,目光落在他面上,「你方才說,奉誰的旨?」
鄭懷一頓:「....自然是聖上。」
「聖旨何在?」
鄭懷喉結微動,到底沒答上來。
陸忱略略偏首,日光擦著他眉骨掠過,落下一片深影,教人瞧不清神情。
「大理寺的公文,本王看了。只是,通篇翻遍,未見『奉旨』二字。」
「這旨,奉的是明旨,還是暗諭?」
鄭懷面色微微發白。
陸忱未等他回答。
「你若拿得出聖旨,本王讓路。若拿不出....假傳聖意,當夷三族。」
鄭懷面色陡變。
他身後的書吏中,有人手一抖,筆差點脫了袖。
鄭懷到底是官場上滾過的,穩了穩心神,垂首道:「殿下,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只是案子懸而未決,六皇子還扣著....聖上面前,總歸是不好交代的。」
他往前遞了半句話,又往回退了半步。
「不若這般,那女子若尚未醒,下官不問話便是。但至少,容下官進去看一眼,確認她安好......」
「鄭少卿,」陸忱淡聲截斷,「你想結案,該去找下毒之人。」
目光越過鄭懷,遙遙落在甬道盡頭的影壁上。
「她醒了,本王自會知會大理寺。」
話音方落,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鄭懷,「但在這之前,誰再來,都是一個結果。」
鄭懷沉默了。
他身後的差役面面相覷,已有人在悄悄往後挪了半步。
日頭正毒,可這幾句話的功夫,竟像是起了一陣陰風,吹得人後脊發涼。
他看了看緊閉的院門,轉回臉,終是拱手道:「....殿下既然這麼說,下官於府衙靜候佳音便是。」
鄭懷帶著人走了。
陸忱轉身,抬步往院內走去。
墨鴉跟在他身後,走了兩步,壓低聲音問:「主子,鄭懷此番來得蹊蹺,怕是貴妃的意思。虞姑娘醒了的消息,當真不遞去大理寺?」
陸忱步子未停,「不必理會。」
墨鴉頓了一下:「....可六殿下那邊,已在牢中待了幾日了。」
「還不夠。」
墨鴉便不再問了。
六殿下沒做什麼,可他主動尋了虞姑娘單獨說話,這件事本身,就夠把他自己釘在刀口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