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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理絡子

2026-09-06 11:06:38 作者: 舉張張

  天色尚早,陸蔓的馬車便已駛入了宮門。

  她在外殿廊下候了足有一盞茶的工夫,才得了通傳。

  踏進殿內時,貴妃孟霓裳正斜斜倚在窗下,手中執一卷舊書。

  矮几置一盞茶,茶湯早已涼透,半點熱氣也無。

  見陸蔓進來,孟霓裳將書冊輕輕合上,隨手擱在一旁,「坐吧。」

  陸蔓卻未落座。

  「母妃,」她開口時,聲音里藏著一絲急切的顫意,「皇弟的事,父皇可曾提過什麼?」

  孟霓裳抬眸看了她一眼。

  「你父皇只說,眾目睽睽之下,只得秉公處置。」

  陸蔓的指尖猛地絞緊袖口,錦緞在她掌心揉成一團亂麻。

  「皇弟是被冤枉的!父皇難道看不出來麼?那毒根本不可能是他下的!」

  孟霓裳沒接這話。

  她端起茶盞,指腹貼著盞壁停了一停,大約是被那涼意激了一下,便又擱了回去。

  「阿冕才回京,腳跟都未站穩。」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釘在女兒臉上,「江家壽宴上,他為何偏要去尋那姑娘說話?」

  陸蔓呼吸微微一滯。

  她唇線繃緊,未曾開口。

  「還不說?」孟霓裳的眸色陡然一厲。

  陸蔓深吸一口氣,方緩緩開口:「是我讓他去的。」

  她抬著下巴,姿態依舊端得傲慢,可聲音已經啞了,「我讓他去親近那女子,好教陸忱與陸楹心中添堵。」

  話音甫落,孟霓裳已霍然起身。

  裙裾翻湧如驟然掀起的怒濤。

  

  下一瞬,一記清脆的巴掌便重重落在了陸蔓臉上。

  「蠢貨!」

  「你大皇兄已然無緣大位,這條路走到如今,已是步步荊棘。你倒好,竟還慫恿冕兒去做這等不乾不淨的事?就為了出一口惡氣?」

  陸蔓捂著臉,眼眶裡蓄著的水光盈盈一轉,卻始終沒有落下來。

  「我自會去向父皇求情,絕不讓皇弟......」

  「夠了!」



  「你回府等著,莫要再生事端。冕兒的事,本宮自有安排。」

  魏府後院。

  日影西斜時分,季雁籬方自外頭回來。

  她今日赴的是城東張府的雅集,席間偶聞了江府壽宴的閒話。

  她擎著茶盞,盞中碧色未起半點漣漪,面上也未曾掠過一絲陰晴。

  只是回程的馬車裡,一方絹帕被她攥了又攥。

  尚未踏入女兒的閨房,已有瓷音穿廊而來。

  季雁籬推門而入,只見魏以靈臨窗而坐,一碗烏沉沉的藥汁擱在身前案上,熱氣早已萎靡成一縷殘煙。

  她身側不遠,碎瓷零落,蜜餞滾了一地。

  貼身婢子杏兒垂首立在一側,雙手攏於袖中,指尖仍帶著輕顫,似是還未從方才那一聲驚心的脆響里掙出魂魄。

  見來人,慌忙行禮:「夫人。」

  魏以靈聞言,唇角繃成一條線。

  季雁籬並未急著言語。

  她款步行至案前,垂眸掠過那碗藥,碗沿光潔如玉,未染半分脂痕。

  隨後,她斂裙在女兒對面落座,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藥得趁熱。」

  「你這嗓子好不容易養出幾分潤意,此時若是斷藥,前頭的工夫便全白費了。」

  魏以靈唇瓣翕動了幾下,卻只擠出幾息無聲的氣流。

  她狠狠咬了一下唇,再度別開臉。

  片刻,她抬手比劃了兩下,又急急指著自己的喉嚨,水光在睫羽間盈盈一轉,生生凝住,欲墜不墜。

  杏兒小聲解釋道:「姑娘的意思是,藥喝了這麼久也沒見效,倒不如......」

  她不敢往下說了,只噤聲垂眸。

  季雁籬未接這話。

  「藥的事暫且擱一擱。」她抬起眼,語調仍是從容,「我今日出門,倒是聽了一樁稀罕事。」


  魏以靈身子未動,可那雙含著薄紅的眼,卻已悄悄偏回了半寸。

  季雁籬續道:「江府壽宴,出了變故。那位寄居江家的遠親孤女,席間中了毒。」

  魏以靈猛地看向母親。

  季雁籬望著女兒,緩聲道:「傳出來的話是....六殿下同她說了幾句話,她便吐了血。」

  「消息被捂得嚴實,那女子眼下是死是活,外頭沒一個人說得准。但聽那閒話人的口氣,怕是凶多吉少了。」

  魏以靈愣了許久,唇角漸漸彎起。

  虞眠死了最好。

  這世上便再無人橫亘在她與陸忱之間。

  陸忱若因此傷心,她常伴左右,軟語溫言,何愁春風化不開那塊寒冰?

  前些日子,陸忱應約來魏府做客,想來心中還是有她的。

  思緒至此,她忽而想到了什麼,那一絲尚未完全展開的笑意遽然凝在唇角,隨即被慌亂所取代。

  魏以靈猛地扯住母親衣袖,又急急抬起另一隻手,指著自己枯澀的咽喉。

  她的嗓子還啞著,林棲禾萬一趁這空當捷足先登,搶先一步占據了陸忱身側的位置,那她還有何指望?

  季雁籬只消一眼,便看穿了女兒眼底翻湧的心思。

  那些盤根錯節的念頭,她年輕時也不是沒轉過。

  「把藥喝了,嗓子方能好得快。」說著,她將碗又往女兒面前推了半寸。

  魏以靈盯著碗中烏沉沉的藥汁,指尖在袖中掐了又松,終是端起了那碗藥,仰頭一飲而盡。

  與此同時,書房之中,魏長昀正端坐案前,手中捻著幾片嫩綠菜葉,餵著籠中的垂耳兔。

  兔兒毛色雪白,長耳垂垂,正埋頭窸窸窣窣地啃食,憨態可掬。

  可他那一雙眼睛雖落在兔兒身上,心思已然飄到了別處。

  小廝輕手輕腳地閃身進來,垂首稟道:「公子,今日仍未能探得消息。」

  魏長昀手中菜葉一頓,久久未曾再遞出去。

  虞眠中毒的消息,他早便知曉。

  當即遣了最得力的人出去打探,日夜輪換著盯守,可江府那邊卻似一潭死水,連一絲漣漪都不曾漾出來。

  他垂下眼睫,望著籠中那對渾然不知世事的白兔,眼前浮現出那張軟糯嬌怯的小臉。

  那是在綺羅莊時,虞眠靜坐繡墩,一雙杏眸空濛濛地朝著他的方向望來,明明看不見,卻似偏要用耳朵將他描出個輪廓來。

  「繼續盯著。」他的聲音沉靜如常,「莫讓任何人知曉。一有消息,立刻回來報我。」

  小廝應聲而退,書房重又歸於寂。

  魏長昀獨坐了片刻,便重新將菜葉餵給了兔兒。

  帝京城西,一處客棧藏於陋巷深處,門臉斑駁,連檐下懸著的燈籠糊滿經年塵垢,在夜風裡明滅欲墜。

  彩月在破舊床板上醒來。

  她緩緩抬起手指,虛懸於傷處,終是輕輕捺了下去。

  指尖方一觸及,痛意便激得她倒抽一口涼氣。

  那日她僥倖脫身,鋌而走險,踉蹌摸入僻巷深處一間藥堂。

  坐堂老醫只睃了一眼,只說是外傷,引線穿皮之後便揮手令去,半字未問來路。

  如今城門盤查如篦,一時出不去,她只能縮在暗處屏息蟄伏。

  為躲避身後那些不知來自何方的追捕,她便只能頻頻移宿。

  她從未存過玉石俱焚的念想。

  只想活著走出這座噬人不吐骨的帝都,換一副清白名姓,將滿身洗不淨的血腥氣,盡數浣於江湖煙水之中。

  彩月抬手,探向枕畔那件靛藍比甲。

  指尖隔著布料觸到內里縫藏的硬挺之物。

  那是她早早便為自己留的後路,兩錠碎銀,幾張大額銀票。

  「......我斷不會死在此處。」

  夜色如墨,漸次洇透了整座帝京。

  霜華院裡,一盞孤燈卻還醒著。

  虞眠半倚在秋香色引枕上,鬢雲松綰,元寶蜷在她膝頭,正咕嚕打盹。


  她不知外頭那些人的心裡正各自翻湧著怎樣的暗流,只知陸忱仍坐在榻沿,為她理著半幅未竟的絡子。

  「你怎的還不走?」

  陸忱指尖繞著縷縷絲絛,眉眼未抬,只淡淡道:「這枚絡子,還差幾縷方成。」

  虞眠聞言,唇角微彎,並未再催。

  元寶忽而翻身,亮出絨軟雪腹,尾尖懶懶一甩。

  簾外夜風自窗隙偷入,拂得案上燭焰傾了傾身子。

  虞眠眼睫垂落,纖指覆在貓兒腹間,半晌未動。

  掌底那團溫熱軟乎乎地貼著皮肉起伏,一下又一下。

  她數了二十一下。

  有些捨不得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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