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眠齒尖落處,連個紅痕也未能留下。
這般力道,莫說傷人,怕是連豆腐都咬不破。
陸忱垂眸,眼底漾開一絲漣漪。
他不曾抽手,反將腕骨往她唇邊遞了三分。
虞眠鬆開貝齒,仰起一雙霧濛濛的眸子瞪他。
那瞪視半分威懾也無,朦朧間連嗔怨都化作了一汪水。
陸忱神色未改,修長指尖抵在她唇畔,徐徐探入,輕巧撬開齒關。
指腹壓住那一點舌尖。
「咬此處。」
虞眠舌尖漫開一縷清甜,是方才他剝橙時染上的果香,淺淺淡淡。
甜意未盡,又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咸腥悄然浮起。
她皺了皺鼻尖,偏頭噗地吐了出來。
一點清亮口涎掛在他指間,顫顫巍巍懸著。
陸忱睇著那縷銀絲,喉結微動。
「自己的物事,也嫌麼?」
說罷,取過案上備著的素絹,慢條斯理地擦拭指間。
動作是一貫的矜雅從容,仿佛方才那等孟浪行徑與他本人毫不相干。
虞眠被他這句話堵得面上一熱。
她想駁,偏生張口無言。
那指上,確有她的......
驀地,便憶起了從前在船上時,他曾用唇碾過,嘖嘖......
那舊聲迴蕩耳畔,芙蓉面上紅霞更盛,連帶著耳根、纖頸都染了淡淡的桃花色。
她欲咬唇,偏連貝齒也磕絆起來,只得將臉別向一旁,不教他看見自己眼底盈盈蕩蕩的羞。
陸忱卻不急不惱,指節探向她散開的衣襟,輕輕攏好。
自鎖骨那彎淺岫起始,寸寸而下,將微皺薄綃依次撫平。
理罷衣襟,他又轉而去整堆疊於她腰間的寢衣裙裾。
他指尖尋著薄紗間的褶縫,才理平一處,那廂又添新皺,來來回回間,指背若即若離,似有若無地拂過底下溫膩雪膚。
虞眠有些受不住,卻又覺底下有物什隔紗抵著,直教她膝彎發軟,連指尖都蜷成了玉鉤。
「....那物,硌著我了。」她嗓音低軟而糯,含著嗔又帶著羞。
陸忱手微微一頓。
垂眼間,見她蹙著眉尖,一臉嬌怯惶然,眸底似有深潭微瀾,轉瞬便闔了闔眼。
半晌,才啞聲道:「稍候自安。」
虞眠溫吞縮回披風領緣下,只露出一雙濕漉漉的杏眸。
「你、你往後不可這般了....我如今,已不召清倌了。」
「得魚便欲忘筌?」陸忱眉梢微微一挑,「此番,我不索謝儀便是。」
虞眠聽了這話,唇珠微微噘了起來。
祖父常言,白得來的東西,都不是好的。
「我這幾日當真在戒了。」她復又垂下眼睫,「你偏又來撩撥,還強為我渡引....那我前些日子的清熬,豈不都白費了?」
說著,忽又想起什麼,委屈補了一句:「況且....那貼身的訶子,尺寸已改過兩回了。皆因你屢加眷顧,才這般頻頻放量。若再這般下去,又要改了......」
陸忱目光落於襟口那痕若隱若現的溝壑處,一觸即收。
「恩客既覺不滿,往後....我自斂束些便是。」
虞眠抬眼望他,眼底漸漸蓄起一層霧氣。
「你喚我一聲『客』,可哪一回當真顧惜過我的意願?那對兔兒是如此,方才也是如此。」
「我不喜這般。」
陸忱垂眸看她,眼底掠過一絲深沉。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你喜食兔。」
虞眠眨眼,一時未能會意。
陸忱淡然道來,「旁人贈你一道盤中物,你倒將它當成了懷中愛寵。」
「那對垂耳,並非掌中珍禽,不過是庖廚間飼以待割的俗物罷了。」
「我烹而奉箸,倒成了惡人?」
虞眠愣住了。
她自他懷裡微微支起身,仰著臉看他,杏眸里漾滿困惑。
「總覺得....你說的不對。」半晌,她才溫吞地吐出這麼一句。
陸忱抬手,指尖輕捏她雪腮。
「何處不對?那兔肉不曾可口麼?」
虞眠眸光忽閃,嘴唇動了動,終是囁嚅道:「....可口的。」
沉默須臾,她又低聲道:「可魏公子那邊......」
陸忱不等她語盡,便已淡聲截過話頭。
「前些時日,我親去了一趟魏宅,另擇了一雙雪兔,連同他舊日所贈之物,一併璧還了。」
虞眠眉眼微霽,轉瞬又生出一縷怯怯的忐忑。
「魏公子....可曾瞧出端倪?」
「他尚無那般眼力。」
虞眠低低應了一聲,便呆呆地窩在陸忱懷裡。
她這才恍惚想起,自己為了一對肉兔,同陸忱鬧了那般久的彆扭....到頭來,那對兔兒,本就是庖廚中物麼?
過了片刻,她幽幽嘆了口氣。
「罷了,那兩隻小東西,總歸是去了。」
頓了頓,又抬起眼望他,「那你後來,盡數用完了麼?」
「餵狗了。」
虞眠聞言,黛眉輕輕顰起,眸光里半嗔半疑,輾轉了幾息,才軟聲道:「你莫不是....繞著彎子在罵我?」
陸忱忽而笑了。
那笑清泠泠的,自胸腔深處沉沉滾上來,低鳴般震得她貼在他心口的臉頰,酥酥地發著麻。
虞眠唇珠微微嘟起,鼻間逸出一聲輕哼,垂下眼不說話了。
安靜片刻,她卻到底沒能忍住,低下聲來:「那....往後,你可也會將元寶悄悄烹作盤中飧,再去尋一隻毛色相仿的,充在我跟前,糊弄過去?」
陸忱目光澹澹落下。
「怎生出這等念頭?」
虞眠櫻唇微抿,鴉睫輕輕一顫。
「兔兒討喜,烹作饌餚,滋味也是極好的。」她軟語漸悄,「元寶也可愛的......」
陸忱唇角微勾。
「不聽話,便燉了。」
虞眠怔了怔,總覺得他這話里藏著鉤子,曲曲折折在她心尖最軟處不著痕跡地一撩,待要細辨,又了無痕跡。
她不由往外縮了縮身子,可腰間那隻手臂卻不動聲色地收緊了幾分。
退無可退,她只得將腦袋埋進他襟口,吶吶道:「你不許吃....元寶,它一貫乖的。」
陸忱未曾接話,只將她又往懷裡攏了攏,下巴擱在她發頂,闔上眼帘,旋即似擁著名貴的薄胎瓷器,輕輕晃了起來。
虞眠被搖得有些恍惚,忽而輕聲道:「像祖父幼時哄著我。」
「嗯。」陸忱不曾睜眼,嗓音疏淡,「你祖父,素日如何喚你?」
她垂下眼,鴉羽般的睫影落在雪頰上,輕輕翕動。
「....眠眠。」
「眠眠。」他依言喚了一聲。
二字自他喉間滑出,分明冷清,卻偏生被這搖晃的溫存煨得綿軟,似煨了一盅稠酒,悄然燙過她耳廓。
虞眠心神俱顫,半晌,齒間才漏出含糊抗辯:「你、你不許叫的。」
若由著他這般叫下去,她怕那點強撐的硬氣都要被叫化了,再邁不動離去的步子了。
陸忱似應了一聲,尾音微微挑起,帶出些不經心的敷衍。
嘴上卻偏生沒依。
「嗯,」他低低又喚,聲線繞了柔,「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