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溫軟。
虞眠自江家出來,日色尚早。
她沒急著回去,繞道街市買了一包糖炒栗子,揣在袖子裡暖著。
路過胭脂鋪時,又順手買了一根紅繩。
虞宅舊院。
虞眠踏進院門時,風正從檐角掠過,風鈴碎響泠泠。
忍冬架新澆過水,葉上水光盈盈。
院角,那株半人高的海棠,端端正正栽在土坑裡,根上纏著草繩,猶帶著遠行的僕僕風塵。
陸忱正立在樹旁。
換了身玄紫直裰,寬袖挽至小臂。
因著傷未愈,站得不直,身子微向右偏,重心盡壓在一條腿上。
手中鐵鏟卻不曾丟開,慢慢往樹根邊培土,又抓了把草木灰撒下去。
墨鴉捧著水瓢在旁邊立著,幾回欲上前,都被他一道眼神擋了回去。
虞眠立在門畔,默默看著,未出聲。
陸忱培完最後一鏟土,便直起身來,用手背蹭了蹭額角的汗。
汗是蹭去了,泥卻跟著捺了一道在眉骨邊,半截袖子更是污得不成樣子。
虞眠心裡先是一緊,隨即又是一軟。
這人竟將自身性命看得比一捧新土還輕。
忽而憶及祖父在世時,每逢春深,海棠開成一樹粉白。
彼時她雙目不見春色,惟覺暗香盈袖。
祖父曾言,花落時分,便宛若落雪。
她那時不信,只道南潯從來無雪。
後來祖父去後,她獨坐那株海棠下。
風過處,落英如雨,簌簌覆了滿肩頭。
她伸手去承,花瓣薄軟,涼絲絲地貼住掌心。
而今這株海棠,根須間猶裹著南潯的舊土,又得陸忱細細照料。
待來年春回,她便可親見雪落南潯。
虞眠眼底忽有薄潮漫起,又被她垂睫壓了回去。
她抬步,緩緩向他走去。
陸忱聞聲,側臉望過來。
「回來了。」
「你下榻了。」虞眠站在他面前,眉心微蹙,「總不聽太醫的話。」
陸忱面色不改,「一室藥煙,悶煞人了。」
虞眠聞言,唇線微抿。
少頃,自袖中抽出一方素帕,替他拭著額角細汗。
「蒔弄幾時了?」
「不久。」
「墨鴉。」
墨鴉忙垂首,低聲稟道:「回姑娘,殿下在庭中蒔弄,約莫小半個時辰。」
墨鴉頭垂得更低,幾乎埋進衣領。
虞眠唇珠微動,似有一聲輕嗔銜在齒畔,待要落下,卻瞥見他面上的蒼白,終究咽回喉間。
她蹲下身,將樹根旁殘餘草木灰輕輕攏作一丘。
灰里猶帶餘溫,指一碰,便揚起些澀澀的焦氣。
十指原不慣沾塵泥,此刻動作生疏笨拙,卻細緻得很。
「這樹,是我祖父親手種的。」她溫吞開口。
「嗯。」
「他平生最憐海棠。」虞眠垂著眼,聲氣漸低,「南潯舊院中,諸芳他皆懶顧,獨這一株,歲歲修枝、培土、除蟲,比養我還著緊。」
陸忱看著她。
虞眠將指上殘泥在裙裾邊輕輕蹭去,復又俯身拍土。
她停了停,隨後隔著枝葉抬眸,含笑望他:「如今你照顧它,我心底....是歡喜的。」
陸忱未接話。
片刻,他緩緩彎下腰,將最後一抷土輕輕覆上。
彎腰那一瞬,他眉心蹙得極緊,硬撐著一口氣,未漏半聲。
可直起身時,終究慢了一拍。
虞眠眼睫微動,隨即起身,拂去手上塵灰,朝他伸出手。
陸忱垂眸,看了看她沾灰的指尖,未置一詞,只將胳膊往她那邊偏了偏。
虞眠便扶著他,慢慢挪到忍冬架下,在竹椅上坐了。
架上藤葉被風篩下細碎日影,落在衣上,斑駁如碎金。
青鸞端來一盂清水,放下便悄然退去。
虞眠先替陸忱淨手。
水溫不涼不燙,她托著他的腕,動作輕柔。
陸忱見她眉目無波,料想那點鬱結漸消。
他薄唇輕抿,到底未曾言語。
風自忍冬架外拂來,挾著新翻泥土的濕腥,又纏著一縷若有若無的甜香。
虞眠淨過手,才在他身側坐下。
她從袖中取出一隻油紙小包,紙角還洇著一點糖色。
剝開一顆糖炒栗子,殼脆肉黃,遞給他。
「道旁買的,還溫著。」
陸忱接了,攏在掌心,卻未即食。
栗子的暖意一點點沁進掌紋里。
「你方才說什麼?」
「我說,途中買的。」
「上一句。」
虞眠剝栗子的指尖一頓。
「不記得了。」
「你說,心底是歡喜的。」陸忱道。
「我沒說。」
「說了。」
虞眠將栗殼往他膝上一擲,別過臉去:「你聽岔了。」
陸忱低低笑了一聲。那笑意自喉間滾出,帶著傷後未褪的喑啞,卻比任何朗笑都叫她心口發軟。
她佯作俯身去拾那片擲落的栗殼,指尖觸地,耳根卻悄悄燒了起來。
片刻後,她直起身,輕聲開口:「江爺爺....仍認我的。」
陸忱抬眼看她。
「他說,祖父養我十餘年,我便仍是於家孫女。」她低頭又剝了一顆,話音軟平,嘴角卻悄悄彎起,「他還說,往後無論我在何處,總歸還是江家的人。」
陸忱聽罷,只低低應了一聲。
「江老素來口硬心軟。」
虞眠頷首,將剝好的那顆栗子也放入他掌心。
兩顆栗子並排臥著,圓潤如珠。
她忽然喚:「青鸞。」
青鸞應聲近前:「姑娘。」
「那枚玉佩,你替我取來罷。」
青鸞便轉身入內。
不多時,捧出一方軟緞,緞面疊得齊整,玉佩正裹在其中。
虞眠接過,指尖挑開緞子,將那枚玉托在掌中。
玉色溫沉,她以指腹慢慢摩挲玉緣,良久,才從袖中抽出新買紅繩。
紅繩穿過玉孔,繞過脖頸,在頸後輕輕一收,綰了個結。
玉佩便貼在鎖骨下方,初時涼,漸漸被體溫焐出一點暖。
「我戴上了。」她輕聲道。
陸忱望著她,目光在玉上停了片刻,又移回她面上。
「很襯你。」
虞眠耳尖一紅,垂首按了按那玉,似要按住心口那點亂。
半晌,她復又抬眼,「陸忱。」
「嗯。」
「明日,我想去瞧瞧祖父,戴著這塊玉去。」
「我與你同去。」
虞眠螓首輕搖。
「還是我自己去罷。你多走幾步,夜裡又要起高熱。上回陪我取匣子,已是勉強。」
陸忱卻道:「若連你取匣子都不陪,倒真成了只知將你拘在府中的人。」
虞眠聞言,怔怔望他,心口似被輕輕戳了一下。
這話帶著幾分自嘲,她卻聽出言下之意。
他在改。
過了好一會兒,她仍是搖頭。
「有青鸞陪我,便好。」
陸忱仍不鬆口,「荒郊野嶺,我不放心。」
「從前我也不是不曾獨行。」虞眠小聲辯駁,「在南潯時,許多路都是我一人走的,不會迷路的。」
陸忱眸光微沉。
「那是我不在。」
虞眠一愣。
「如今我在。」他聲音低緩,「你要出門,我若還動得了,便沒有讓你孤身去的道理。」
虞眠只覺眼眶一熱,那點潮意又漫了上來,忙低下頭去,佯裝理那方軟緞。
半晌,她才瓮聲瓮氣道:「那....你明日坐在車裡等我,莫要逞強。」
「山中樹高林密,我若坐在車中,你出來瞧不見我,怕要心慌。」
「誰心慌了。」她小聲嘀咕,尾音卻軟得沒半點底氣。
陸忱沒接話,只低低笑了一聲,肩頭微顫。
虞眠唬了一跳,忙抬眼:「莫笑了,當心牽動傷口。」
「好。」他斂了笑,眼底仍留著一線未收盡的暖。
虞眠抿著唇,也悄悄彎了彎唇角,隨即轉過身去。
院中海棠靜靜立著,枝椏細瘦,空空地伸向檐角,尚無半點花信。
「陸忱。」
「嗯。」
「等它開了花,我剪一枝,送去給江爺爺。」
「好。」
「再剪一枝,供在祖父靈前。」
「好。」
她回眸,眼彎如月,眸中似盛著一泓被日色曬暖的春水。
「餘下的,便擱在你書房案頭。」
陸忱未語,只望著她。
日影稍移,斜斜照進藤架,將她側顏裹在暖光里。
「眠眠。」他忽然開口。
「嗯。」
「明日去見祖父,想穿何種樣式?」
虞眠想了想。
「仍是那件天青色的。皇后娘娘說,像我娘親。」
「好。」
陸忱沒再說話,只望著她頸間那一線紅繩,繩端玉色溫潤,靜靜貼著她心口。
虞眠被他看得耳根發燙,別開眼去。
風過庭中,那株海棠簌簌兩聲,隨即又靜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