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間風息軟綿,落得一院清寧,幾無雜聲。
虞眠悄悄回眸,目光落回身側之人。
陸忱垂眸靜坐,指尖捏著一枚糖栗,慢條斯理地試著剝殼。
指尖雀卻生澀笨拙,栗殼簌簌碎裂,零落滿案,連帶內里溫潤栗肉也裂作數段,不成形制。
虞眠瞧著瞧著,心頭柔緒漫起,唇角不自覺淺淺彎起。
她素手輕伸,從容從他掌心取過那枚狼藉的糖栗,垂首細捻殼紋,指尖輕撥。
不過瞬息,一枚完整瑩潤的栗肉便脫殼而出,溫黃圓潤,妥帖臥於她纖細指腹。
她輕輕將栗肉放回他掌心,聲線細軟,「你連栗子都不會剝。」
陸忱抬眸,視線輕落她面上。
「未曾剝過。」
「那你往日想吃,皆是如何入口?」
「自有旁人代勞。」
虞眠指尖微頓,纖長眼睫輕輕顫了顫,心頭似有細風拂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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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
陸忱只是靜靜望著她,眸光安穩沉靜,不答一語。
一瞬靜謐蔓延。
虞眠耳尖悄然染透淺緋,徐徐漫上臉頰,羞赧垂首,避開他的視線,聲音悶軟含怯:「你....怎的不吃?」
陸忱掌心攏住那枚溫熱栗肉,依舊未動。
片刻,他抬手,將那粒溫軟栗肉穩穩送至她唇邊。
虞眠眨了眨眼,踟躕一瞬,乖乖啟唇含下。
清甜暖意順著舌尖漫入心底,院中再度歸於寂然,只余暖陽流轉。
正靜謐間,一團圓滾滾的橘色毛球慢吞吞踱入庭中,步履慵懶。
是元寶。
前時與小虎爭鬥,傷痕累累,如今創面雖愈,耳尖卻撕了一道淺口,瞧著憨拙又可憐。
虞眠見它,眼尾瞬間漾起淺淺笑意,抬手輕輕撫過它毛茸茸的頭頂。
「元寶乖乖,候我片刻。」
語罷,她提著裙裾,步履輕快地轉身入屋。
院中一時只剩一人一貓,兩兩相對,大眼瞪小眼。
須臾,虞眠自屋內折返。
手中捏著一條親手織就的鵝黃絨帶,色澤柔婉明媚。
她歡喜地俯身抱起元寶,指尖輕動,細細將絨帶系在貓兒頸間。
柔軟絨帶襯著暖橘絨毛,恰好掩去頸後那片禿毛,盡數遮去。
虞眠垂眸凝著懷中小貓,眼底盛著融融溫柔,俯身輕輕落了個輕吻在貓兒軟絨頭頂。
「這下便好看多了。元寶乖,往後不許再肆意打鬧了。」
身側的陸忱靜靜凝這一幕。
神色依舊是經年不變的疏淡,唯眉峰輕輕一蹙,心底掠起一點旁人無從察覺的微滯。
稍頃,他緩緩起身,輕步趨近,微微俯身,在她發心落下一記輕淺的吻。
虞眠杏眸微張,瞳仁漾著幾分忡怔。
「......你親我作甚?」
陸忱直起身,語調平直無波,「那你為何親它?」
虞眠怔了須臾,輕輕眨了眨雙眼。
少頃,她抬手,將懷間的元寶微微托起,遞至他跟前。
「你也可以親它。」
陸忱垂眸,視線先落於貓兒頸間那道鵝黃絨帶,而後才望向元寶圓滾滾的身軀。
下一瞬。
一人一貓不約而同,各自偏過頭去。
虞眠眉眼含笑,「不親麼?」
陸忱的視線再度迴轉,落定在她臉上。
少女睜著一雙清透如水的眼眸,眼底淺淺盛著一絲揶揄,靜靜候他。
陸忱面上神色未生半分軟化,僅微微頷首。
隨後,微微俯身,朝著元寶湊近些許。
就在唇瓣靠近的剎那,元寶倏地蹬出後爪,肉墊牢牢抵在他唇間,死命向外推著,腦袋亦奮力扭向一旁。
一瞬寂然籠罩整座忍冬架。
陸忱身形一滯。
他目光輕掃過覆在唇上的貓爪,神色幾無起伏,唯有一絲轉瞬即逝的怔然藏於眼底。
虞眠先是一愣,隨即克製片刻,終究再也繃不住情緒,笑意自唇邊漾開。
清脆軟糯的笑聲漫過青磚院落,明媚乾淨。
元寶如同得勝一般,蹬完之後即刻縮回虞眠懷中,傲嬌地拱了拱腦袋。
陸忱靜靜凝著笑靨粲然的虞眠。
眼底常年覆著的淡漠稍稍散去些許,卻依舊談不上溫煦柔和。
他抬手,虛虛攏住她的肩頭,將笑軟的人輕輕攬至懷中,嗓音裹著一絲啞意:「倒是白白妥協了。」
虞眠倚在他身側,肩頭仍隨著笑意輕輕顫動。
暖陽漫灑滿庭,風軟人閒。
陸忱垂眸望著她含笑的眉眼,指尖輕輕摩挲她柔軟發梢,語氣沉靜:「它願不願意,本就無關緊要。」
他稍作停頓。
「我只需親近你,便夠了。」
虞眠聞言一怔,抬眼看他,半晌,才勉強擠出一句,「你、你....你又亂說。」
陸忱神色平穩無波:「嗯。是我亂說。」
虞眠一時語塞,微微張了張嘴,索性垂下頭顱,指尖在元寶腦門上來回揉著,不說話了。
貓兒被撫得愜意,緩緩眯起雙眼,喉嚨間溢出咕嚕的聲響。
陸忱瞧著她這副略帶窘迫的軟乎模樣,沒再逗她。
他微微抬手,掌心輕輕覆在她的發頂,揉了揉。
如同撫弄小貓,內里卻挾著旁人無從窺見的珍視。
虞眠身子輕輕一顫,並未躲閃。
他低聲開口,「不鬧了,陪我再坐片刻。」
虞眠緩緩抬眼。
眼尾尚氤氳著一點淺淺水光,方才羞赧未完全褪去,看向人的神色怯生生的,卻又強撐著幾分鎮定。
陸忱將人鬆開,坐回身側竹椅。
虞眠隨後落座,垂首逗弄著元寶。
短暫靜默漫開。
須臾,陸忱開口,「魏家冒領恩情十餘載,你想如何處置?」
虞眠聞言,抬眸時眼底帶著幾分懵懂茫然。
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江爺爺先前也曾問過我。只是我....並不想追責罰辦。」
陸忱眸色微深:「不委屈?」
虞眠輕輕搖首。
「兒時舊事於我而言,早已模糊無跡。我從前根本不知,自己救過人。」
「魏家借著那樁恩情,得了十幾年的榮寵,是他們所求。」
「那些東西,我從未想要過。能與祖父相守一程,便已是天大的歡喜。」
當年救人的過往、被人竊走的機緣,於她而言,本就是一片空白。
記憶尚且不曾擁有,便談不上失去,更無從談及被人虧欠。
虞眠眉眼軟和坦蕩,直直望向陸忱。
「不用特意處置。」
「於我而言,並無值得計較的地方。」
陸忱定定看著她。
他見慣朝堂眾生,無數人為名利痴狂,為舊日虧欠耿耿於懷,輾轉難安。
唯獨虞眠,半生機緣被人竊取,卻只淡淡視為身外浮塵。
「錯終究是魏家犯下的。」
虞眠微微一怔。
「我不會逼迫你去心生怨懟。」陸忱望著她,「可我,不能當作無事發生。」
虞眠恍然領會其中深意,眨了眨眼。
魏家竊走恩情,欺瞞世人,亦算計了陸忱。
她無意記恨,卻也明白他的考量。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聲問:「你打算怎麼處置?」
陸忱未答。
虞眠看了他片刻,便不再問了。
她低下頭,揉了揉元寶的腦袋,半晌,才說:「好。」
風過,忍冬花瓣簌簌而落。
恰此時,風動院影,無渡悄步而至。
他躬身垂首,聲息壓得極低:「王爺,裕寧郡主傷勢漸愈,今日已經能吐出幾個單字。」
陸忱視線未離虞眠,神色不動,只淡淡「嗯」了一聲。
虞眠抱著元寶的手卻停住了。
她抬起頭,看向陸忱。
林棲禾。
那個頂了她身份的女子。
她忽然發現,自己此刻竟不知該拿什麼心緒去面對這個名字。
「她能說話了。」虞眠低聲道。
陸忱看著她,只道:「彩月那邊境況如何?」
無渡道:「尚且存活。受蠱毒侵磨,心神早已摧折,心志再難穩固。」
陸忱聲淡如水,「將人送往東宮,交由太子處置。」
「是。」
無渡領命,躬身退去。
虞眠指尖在元寶的軟毛里慢慢收緊。
「彩月....你抓到她了?」
「嗯。」
「她招了什麼?」
陸忱道:「那時,要你死的,只有林棲禾。」
虞眠一怔。
她垂下眼,看著懷裡打盹的元寶,貓兒渾然不知方才那幾句話里藏著怎樣的殺意。
指尖慢慢收緊,復又緩緩鬆開。
良久,她抬起頭來,望向院角那棵海棠。
「陸忱。」
「嗯。」
「林棲禾開口第一句,會說什麼?」
陸忱未接話。
虞眠也沒再追問。
檐下風鈴清響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