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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剝栗子

2026-09-16 08:35:00 作者: 舉張張

  庭間風息軟綿,落得一院清寧,幾無雜聲。

  虞眠悄悄回眸,目光落回身側之人。

  陸忱垂眸靜坐,指尖捏著一枚糖栗,慢條斯理地試著剝殼。

  指尖雀卻生澀笨拙,栗殼簌簌碎裂,零落滿案,連帶內里溫潤栗肉也裂作數段,不成形制。

  虞眠瞧著瞧著,心頭柔緒漫起,唇角不自覺淺淺彎起。

  她素手輕伸,從容從他掌心取過那枚狼藉的糖栗,垂首細捻殼紋,指尖輕撥。

  不過瞬息,一枚完整瑩潤的栗肉便脫殼而出,溫黃圓潤,妥帖臥於她纖細指腹。

  她輕輕將栗肉放回他掌心,聲線細軟,「你連栗子都不會剝。」

  陸忱抬眸,視線輕落她面上。

  「未曾剝過。」

  「那你往日想吃,皆是如何入口?」

  「自有旁人代勞。」

  虞眠指尖微頓,纖長眼睫輕輕顫了顫,心頭似有細風拂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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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

  陸忱只是靜靜望著她,眸光安穩沉靜,不答一語。

  一瞬靜謐蔓延。

  虞眠耳尖悄然染透淺緋,徐徐漫上臉頰,羞赧垂首,避開他的視線,聲音悶軟含怯:「你....怎的不吃?」

  陸忱掌心攏住那枚溫熱栗肉,依舊未動。

  片刻,他抬手,將那粒溫軟栗肉穩穩送至她唇邊。

  虞眠眨了眨眼,踟躕一瞬,乖乖啟唇含下。

  清甜暖意順著舌尖漫入心底,院中再度歸於寂然,只余暖陽流轉。

  正靜謐間,一團圓滾滾的橘色毛球慢吞吞踱入庭中,步履慵懶。

  是元寶。

  前時與小虎爭鬥,傷痕累累,如今創面雖愈,耳尖卻撕了一道淺口,瞧著憨拙又可憐。

  虞眠見它,眼尾瞬間漾起淺淺笑意,抬手輕輕撫過它毛茸茸的頭頂。

  「元寶乖乖,候我片刻。」

  語罷,她提著裙裾,步履輕快地轉身入屋。

  院中一時只剩一人一貓,兩兩相對,大眼瞪小眼。

  須臾,虞眠自屋內折返。

  手中捏著一條親手織就的鵝黃絨帶,色澤柔婉明媚。

  她歡喜地俯身抱起元寶,指尖輕動,細細將絨帶系在貓兒頸間。

  柔軟絨帶襯著暖橘絨毛,恰好掩去頸後那片禿毛,盡數遮去。

  虞眠垂眸凝著懷中小貓,眼底盛著融融溫柔,俯身輕輕落了個輕吻在貓兒軟絨頭頂。

  「這下便好看多了。元寶乖,往後不許再肆意打鬧了。」

  身側的陸忱靜靜凝這一幕。

  神色依舊是經年不變的疏淡,唯眉峰輕輕一蹙,心底掠起一點旁人無從察覺的微滯。

  稍頃,他緩緩起身,輕步趨近,微微俯身,在她發心落下一記輕淺的吻。

  虞眠杏眸微張,瞳仁漾著幾分忡怔。

  「......你親我作甚?」

  陸忱直起身,語調平直無波,「那你為何親它?」

  虞眠怔了須臾,輕輕眨了眨雙眼。

  少頃,她抬手,將懷間的元寶微微托起,遞至他跟前。

  「你也可以親它。」

  陸忱垂眸,視線先落於貓兒頸間那道鵝黃絨帶,而後才望向元寶圓滾滾的身軀。

  下一瞬。

  一人一貓不約而同,各自偏過頭去。

  虞眠眉眼含笑,「不親麼?」

  陸忱的視線再度迴轉,落定在她臉上。

  少女睜著一雙清透如水的眼眸,眼底淺淺盛著一絲揶揄,靜靜候他。

  陸忱面上神色未生半分軟化,僅微微頷首。

  隨後,微微俯身,朝著元寶湊近些許。

  就在唇瓣靠近的剎那,元寶倏地蹬出後爪,肉墊牢牢抵在他唇間,死命向外推著,腦袋亦奮力扭向一旁。


  一瞬寂然籠罩整座忍冬架。

  陸忱身形一滯。

  他目光輕掃過覆在唇上的貓爪,神色幾無起伏,唯有一絲轉瞬即逝的怔然藏於眼底。

  虞眠先是一愣,隨即克製片刻,終究再也繃不住情緒,笑意自唇邊漾開。

  清脆軟糯的笑聲漫過青磚院落,明媚乾淨。

  元寶如同得勝一般,蹬完之後即刻縮回虞眠懷中,傲嬌地拱了拱腦袋。

  陸忱靜靜凝著笑靨粲然的虞眠。

  眼底常年覆著的淡漠稍稍散去些許,卻依舊談不上溫煦柔和。

  他抬手,虛虛攏住她的肩頭,將笑軟的人輕輕攬至懷中,嗓音裹著一絲啞意:「倒是白白妥協了。」

  虞眠倚在他身側,肩頭仍隨著笑意輕輕顫動。



  暖陽漫灑滿庭,風軟人閒。

  陸忱垂眸望著她含笑的眉眼,指尖輕輕摩挲她柔軟發梢,語氣沉靜:「它願不願意,本就無關緊要。」

  他稍作停頓。

  「我只需親近你,便夠了。」

  虞眠聞言一怔,抬眼看他,半晌,才勉強擠出一句,「你、你....你又亂說。」

  陸忱神色平穩無波:「嗯。是我亂說。」

  虞眠一時語塞,微微張了張嘴,索性垂下頭顱,指尖在元寶腦門上來回揉著,不說話了。

  貓兒被撫得愜意,緩緩眯起雙眼,喉嚨間溢出咕嚕的聲響。

  陸忱瞧著她這副略帶窘迫的軟乎模樣,沒再逗她。

  他微微抬手,掌心輕輕覆在她的發頂,揉了揉。

  如同撫弄小貓,內里卻挾著旁人無從窺見的珍視。

  虞眠身子輕輕一顫,並未躲閃。

  他低聲開口,「不鬧了,陪我再坐片刻。」

  虞眠緩緩抬眼。

  眼尾尚氤氳著一點淺淺水光,方才羞赧未完全褪去,看向人的神色怯生生的,卻又強撐著幾分鎮定。

  陸忱將人鬆開,坐回身側竹椅。

  虞眠隨後落座,垂首逗弄著元寶。

  短暫靜默漫開。

  須臾,陸忱開口,「魏家冒領恩情十餘載,你想如何處置?」

  虞眠聞言,抬眸時眼底帶著幾分懵懂茫然。

  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江爺爺先前也曾問過我。只是我....並不想追責罰辦。」

  陸忱眸色微深:「不委屈?」

  虞眠輕輕搖首。

  「兒時舊事於我而言,早已模糊無跡。我從前根本不知,自己救過人。」

  「魏家借著那樁恩情,得了十幾年的榮寵,是他們所求。」

  「那些東西,我從未想要過。能與祖父相守一程,便已是天大的歡喜。」

  當年救人的過往、被人竊走的機緣,於她而言,本就是一片空白。

  記憶尚且不曾擁有,便談不上失去,更無從談及被人虧欠。

  虞眠眉眼軟和坦蕩,直直望向陸忱。

  「不用特意處置。」

  「於我而言,並無值得計較的地方。」

  陸忱定定看著她。

  他見慣朝堂眾生,無數人為名利痴狂,為舊日虧欠耿耿於懷,輾轉難安。

  唯獨虞眠,半生機緣被人竊取,卻只淡淡視為身外浮塵。

  「錯終究是魏家犯下的。」

  虞眠微微一怔。

  「我不會逼迫你去心生怨懟。」陸忱望著她,「可我,不能當作無事發生。」

  虞眠恍然領會其中深意,眨了眨眼。

  魏家竊走恩情,欺瞞世人,亦算計了陸忱。

  她無意記恨,卻也明白他的考量。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聲問:「你打算怎麼處置?」

  陸忱未答。

  虞眠看了他片刻,便不再問了。


  她低下頭,揉了揉元寶的腦袋,半晌,才說:「好。」

  風過,忍冬花瓣簌簌而落。

  恰此時,風動院影,無渡悄步而至。

  他躬身垂首,聲息壓得極低:「王爺,裕寧郡主傷勢漸愈,今日已經能吐出幾個單字。」

  陸忱視線未離虞眠,神色不動,只淡淡「嗯」了一聲。

  虞眠抱著元寶的手卻停住了。

  她抬起頭,看向陸忱。

  林棲禾。

  那個頂了她身份的女子。

  她忽然發現,自己此刻竟不知該拿什麼心緒去面對這個名字。

  「她能說話了。」虞眠低聲道。

  陸忱看著她,只道:「彩月那邊境況如何?」

  無渡道:「尚且存活。受蠱毒侵磨,心神早已摧折,心志再難穩固。」

  陸忱聲淡如水,「將人送往東宮,交由太子處置。」

  「是。」

  無渡領命,躬身退去。

  虞眠指尖在元寶的軟毛里慢慢收緊。

  「彩月....你抓到她了?」

  「嗯。」

  「她招了什麼?」

  陸忱道:「那時,要你死的,只有林棲禾。」

  虞眠一怔。

  她垂下眼,看著懷裡打盹的元寶,貓兒渾然不知方才那幾句話里藏著怎樣的殺意。

  指尖慢慢收緊,復又緩緩鬆開。

  良久,她抬起頭來,望向院角那棵海棠。

  「陸忱。」

  「嗯。」

  「林棲禾開口第一句,會說什麼?」

  陸忱未接話。

  虞眠也沒再追問。

  檐下風鈴清響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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