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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弄丟了

2026-09-16 08:35:28 作者: 舉張張

  虞宅巷陌之外。

  魏時澤負手靜立巷口,遙遙望著那扇朱漆大門。

  皇家儀仗已然盡數撤去,階前紅毯尚未收卷,幾名僕役正躬身收拾餘下香案禮器。

  魏長昀隨在他身後,默然不語。

  巷間偶有行人途經,認出魏家馬車,不由投來側目。

  魏時澤渾不在意,目光只牢牢鎖在那扇府門之上。

  「她入玉牒了。」魏長昀低聲開口。

  魏時澤輕輕應了一聲:「嗯。」

  良久,他緩緩啟齒,語聲淡得像浸了舊年塵霜:「她母親當年嫁入梁王府,也是這般天色。紅毯綿延三里,闔城百姓爭相觀望。」

  魏長昀無言以對,不曾接話。

  魏時澤亦再無言語,久久佇立,直至虞宅朱扉緩緩闔上,才轉身走向馬車。

  行得數步,他駐足,不曾回首。

  「回去尋出庚帖,還給她罷。」

  魏長昀立在原地,並未即刻舉步跟上。

  他抬眼,遙遙望著那扇朱漆府門,靜靜佇立片刻。

  巷陌間有挑擔貨郎行經,悠遠吆喝聲隨風漫來,喧囂人間煙火,與方才儀仗的森然肅穆,恍若分屬兩重天地。

  心頭忽地浮起一樁塵封舊事。

  年幼時,府中丫鬟不慎失手,將滿盞熱茶潑灑在他衣襟之上。

  彼時他心性寬和,未曾動怒,亦未苛責半分。

  恰在彼時,一位鶴衣老者登門而來。

  

  老者眉目溫慈,含笑凝著年幼的他,隨口問了幾句書,又考了幾個字。

  他一一答了,老者眼中笑意更深。

  言至末尾,老者斂了笑意,鄭重託付:「往後,便拜託小郎君,多多照拂我們棉棉了。」

  他滿心茫然,蹙眉相問:「棉棉是誰?」

  老者只淡淡一笑,未曾明言。

  「日後見了,你便知曉了。」

  歲月輾轉,人事浮沉。

  他終是遇見了那個叫作棉棉的姑娘。

  只是他尚未來得及熟稔,世事翻覆,一切便都遲了。



  車簾輕輕垂落,將他面容一併掩入陰影之中。

  虞宅內,觀禮親友紛紛移步上前。

  桑晚快步趨至她身側,眼底漾著水光,語聲哽咽:「眠眠,我便知你生得這般,定是不凡的....嗚嗚,前半生受了那般多苦......」

  江凜聞言,側首瞧她,面上帶著幾分嫌意。

  「大喜之日,怎的反倒哭起來?」

  桑晚泣聲驟然一頓,梗著脖子反駁:「要你管!我偏要哭......」

  「愛哭鬼。」

  二人當下便拌起嘴來。

  虞眠立在一旁,眉眼含著淺淺笑意,靜靜望著二人。

  陸忱緩步而來。

  他未如旁人一般急著道賀,只走到她身前站定,垂眸端詳她懷中捧著的誥冊與金印。

  看了片刻,抬手將誥冊上歪斜的絲絛輕輕理正。

  「拿穩了。」他低聲道,「別掉了。」

  虞眠抬眸望他。

  他面色無波,指尖卻輕輕擦過她手背,隨即若無其事退後半步,為她讓出路了。

  宴席之上,杯盞交錯不絕。

  虞眠周旋應酬許久,懷中始終護著誥冊金印,尋得一處空檔,悄然抽身,往南潯舊院而去。

  轉過月洞門時,她隱約察覺身後還有一道腳步聲,不遠不近。

  她不必回首,便知來人是誰。

  舊院小屋木門被她輕輕推開,香燭靜燃,淡煙裊裊漫在屋中。

  抬眼一瞬,腳步驀地凝住。

  供案之上,祖父靈位依舊安於原處,旁側新添兩塊木主,刻字清雋。

  梁王林歸羨,梁王妃虞綰。

  虞眠緩步上前,將誥冊與金印輕輕安置在三塊牌位之前。

  燭火搖曳,躍動的光影映在靈位之上,也落在誥冊鎏金的銘文間。

  「祖父,爹娘。今日冊封禮成,我已正位。這份誥冊,我帶來給你們看一看。」

  香灰簌簌輕落,一室寂然安寧。

  陸忱立在門側,沒有踏入供屋,只倚在門框靜靜看著她。

  候了片刻,才壓低聲線,不擾這靈前肅穆:「他們都聽見了。」

  虞眠不曾回頭,輕聲應答:「我要親自告知他們。」

  「嗯。」陸忱目光掠過案上新立的兩塊靈位,復又落回她纖薄背影。

  過了一會兒,虞眠轉身行至門邊。

  「陸忱。」

  「嗯。」

  「我今日冊封,大家皆喚我郡主。」她稍作停頓,軟聲道,「可我還是想,你喚我虞眠。」

  陸忱靜靜望著她,並未即刻應聲。

  抬手,將垂落在她鬢邊的一串珠翠輕輕撥至耳後。

  指尖擦過耳廓,動作輕緩。

  「眠眠。」他低聲喚。

  虞眠微怔,隨即眼尾彎起一抹軟甜笑意,伸手攏住他的手。

  她手掌嬌小,僅能圈住他幾根指節。

  陸忱不曾抽離,反手將她整隻手包裹在掌心,握得較往日更緊些,拇指在她手背上緩緩蹭了一下。

  「今日起身太早,這珠冠壓得頭顱發沉,我想去小憩片刻。客人們,你幫我照拂一下,成麼?」

  陸忱聽聞此言,唇角微勾。

  手中力道又加重一分,似有千言,終是壓下,只淡淡應道:「好。」

  得他應允,虞眠緩緩抽回自己的手,抬腳往前走了兩步,身形微頓,回過身來。

  「對了,元寶還未曾餵食,你替我餵它一回。」

  陸忱望著她。

  「它吃食,比你還多。」

  「正因如此,才託付於你。」虞眠嗓音輕軟,帶著幾分細碎委屈,「我餵它,它總嫌少,鬧著不肯好好吃。」

  忽地,她想起一樁小事,黛眉輕顰,語氣帶著些許惋惜:「我先前給它織的那條帶子,它好似弄丟了。罷了,閒下來我再重新給它織一條便是。」

  陸忱未曾接話,隻眼底斂盡了她所有細碎鮮活的模樣。

  須臾,虞眠轉身,輕步往寢室方向走去。

  檐下風鈴被風拂過,叮鈴兩聲,旋即歸於寂靜。

  陸忱立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廊下。

  他靜立片刻,抬手合上供屋的門。

  供案上燭火搖曳,暖黃光暈靜靜流淌。

  陸忱緩步折返暫住的屋內。

  書案之上,猶攤著虞眠這幾日習寫的字頁。

  她如今識字漸豐,落筆尚且稚嫩,筆畫微斜,不夠規整,卻字字落筆沉穩,一筆一划皆是十足的認真。

  最頂那張素箋之上,端端正正寫著二字,虞眠。

  他垂眸靜看良久,指尖輕輕拾起紙頁,細細對摺整齊。

  轉身開了矮櫃,將紙頁妥帖放入那隻原木小匣中。

  匣內,收著與她相關的零碎物件,銀票、碎絹……還有一抹鵝黃赫然在列。

  那條帶子,是他前兩日趁元寶打盹時,從貓頸上解下來的。

  而今,又添了這一疊親筆名字。

  合匣落鎖,清淺木扣輕響,消寂在靜謐房裡。

  陸忱緩步落坐案前,心神微沉。

  窗外清風穿枝,海棠葉片簌簌作響。

  隔壁寢屋靜謐無聲,想來是今日冊封禮數繁雜,她身心俱疲,已然沉沉睡去。

  陸忱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尚殘留她的溫軟。

  他緩緩攥拳,而後鬆開。

  魏家那邊,魏時澤雖答應還回庚帖。

  可東西遲遲還沒到手。

  該往魏家走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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