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宅巷陌之外。
魏時澤負手靜立巷口,遙遙望著那扇朱漆大門。
皇家儀仗已然盡數撤去,階前紅毯尚未收卷,幾名僕役正躬身收拾餘下香案禮器。
魏長昀隨在他身後,默然不語。
巷間偶有行人途經,認出魏家馬車,不由投來側目。
魏時澤渾不在意,目光只牢牢鎖在那扇府門之上。
「她入玉牒了。」魏長昀低聲開口。
魏時澤輕輕應了一聲:「嗯。」
良久,他緩緩啟齒,語聲淡得像浸了舊年塵霜:「她母親當年嫁入梁王府,也是這般天色。紅毯綿延三里,闔城百姓爭相觀望。」
魏長昀無言以對,不曾接話。
魏時澤亦再無言語,久久佇立,直至虞宅朱扉緩緩闔上,才轉身走向馬車。
行得數步,他駐足,不曾回首。
「回去尋出庚帖,還給她罷。」
魏長昀立在原地,並未即刻舉步跟上。
他抬眼,遙遙望著那扇朱漆府門,靜靜佇立片刻。
巷陌間有挑擔貨郎行經,悠遠吆喝聲隨風漫來,喧囂人間煙火,與方才儀仗的森然肅穆,恍若分屬兩重天地。
心頭忽地浮起一樁塵封舊事。
年幼時,府中丫鬟不慎失手,將滿盞熱茶潑灑在他衣襟之上。
彼時他心性寬和,未曾動怒,亦未苛責半分。
恰在彼時,一位鶴衣老者登門而來。
老者眉目溫慈,含笑凝著年幼的他,隨口問了幾句書,又考了幾個字。
他一一答了,老者眼中笑意更深。
言至末尾,老者斂了笑意,鄭重託付:「往後,便拜託小郎君,多多照拂我們棉棉了。」
他滿心茫然,蹙眉相問:「棉棉是誰?」
老者只淡淡一笑,未曾明言。
「日後見了,你便知曉了。」
歲月輾轉,人事浮沉。
他終是遇見了那個叫作棉棉的姑娘。
只是他尚未來得及熟稔,世事翻覆,一切便都遲了。
車簾輕輕垂落,將他面容一併掩入陰影之中。
虞宅內,觀禮親友紛紛移步上前。
桑晚快步趨至她身側,眼底漾著水光,語聲哽咽:「眠眠,我便知你生得這般,定是不凡的....嗚嗚,前半生受了那般多苦......」
江凜聞言,側首瞧她,面上帶著幾分嫌意。
「大喜之日,怎的反倒哭起來?」
桑晚泣聲驟然一頓,梗著脖子反駁:「要你管!我偏要哭......」
「愛哭鬼。」
二人當下便拌起嘴來。
虞眠立在一旁,眉眼含著淺淺笑意,靜靜望著二人。
陸忱緩步而來。
他未如旁人一般急著道賀,只走到她身前站定,垂眸端詳她懷中捧著的誥冊與金印。
看了片刻,抬手將誥冊上歪斜的絲絛輕輕理正。
「拿穩了。」他低聲道,「別掉了。」
虞眠抬眸望他。
他面色無波,指尖卻輕輕擦過她手背,隨即若無其事退後半步,為她讓出路了。
宴席之上,杯盞交錯不絕。
虞眠周旋應酬許久,懷中始終護著誥冊金印,尋得一處空檔,悄然抽身,往南潯舊院而去。
轉過月洞門時,她隱約察覺身後還有一道腳步聲,不遠不近。
她不必回首,便知來人是誰。
舊院小屋木門被她輕輕推開,香燭靜燃,淡煙裊裊漫在屋中。
抬眼一瞬,腳步驀地凝住。
供案之上,祖父靈位依舊安於原處,旁側新添兩塊木主,刻字清雋。
梁王林歸羨,梁王妃虞綰。
虞眠緩步上前,將誥冊與金印輕輕安置在三塊牌位之前。
燭火搖曳,躍動的光影映在靈位之上,也落在誥冊鎏金的銘文間。
「祖父,爹娘。今日冊封禮成,我已正位。這份誥冊,我帶來給你們看一看。」
香灰簌簌輕落,一室寂然安寧。
陸忱立在門側,沒有踏入供屋,只倚在門框靜靜看著她。
候了片刻,才壓低聲線,不擾這靈前肅穆:「他們都聽見了。」
虞眠不曾回頭,輕聲應答:「我要親自告知他們。」
「嗯。」陸忱目光掠過案上新立的兩塊靈位,復又落回她纖薄背影。
過了一會兒,虞眠轉身行至門邊。
「陸忱。」
「嗯。」
「我今日冊封,大家皆喚我郡主。」她稍作停頓,軟聲道,「可我還是想,你喚我虞眠。」
陸忱靜靜望著她,並未即刻應聲。
抬手,將垂落在她鬢邊的一串珠翠輕輕撥至耳後。
指尖擦過耳廓,動作輕緩。
「眠眠。」他低聲喚。
虞眠微怔,隨即眼尾彎起一抹軟甜笑意,伸手攏住他的手。
她手掌嬌小,僅能圈住他幾根指節。
陸忱不曾抽離,反手將她整隻手包裹在掌心,握得較往日更緊些,拇指在她手背上緩緩蹭了一下。
「今日起身太早,這珠冠壓得頭顱發沉,我想去小憩片刻。客人們,你幫我照拂一下,成麼?」
陸忱聽聞此言,唇角微勾。
手中力道又加重一分,似有千言,終是壓下,只淡淡應道:「好。」
得他應允,虞眠緩緩抽回自己的手,抬腳往前走了兩步,身形微頓,回過身來。
「對了,元寶還未曾餵食,你替我餵它一回。」
陸忱望著她。
「它吃食,比你還多。」
「正因如此,才託付於你。」虞眠嗓音輕軟,帶著幾分細碎委屈,「我餵它,它總嫌少,鬧著不肯好好吃。」
忽地,她想起一樁小事,黛眉輕顰,語氣帶著些許惋惜:「我先前給它織的那條帶子,它好似弄丟了。罷了,閒下來我再重新給它織一條便是。」
陸忱未曾接話,隻眼底斂盡了她所有細碎鮮活的模樣。
須臾,虞眠轉身,輕步往寢室方向走去。
檐下風鈴被風拂過,叮鈴兩聲,旋即歸於寂靜。
陸忱立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廊下。
他靜立片刻,抬手合上供屋的門。
供案上燭火搖曳,暖黃光暈靜靜流淌。
陸忱緩步折返暫住的屋內。
書案之上,猶攤著虞眠這幾日習寫的字頁。
她如今識字漸豐,落筆尚且稚嫩,筆畫微斜,不夠規整,卻字字落筆沉穩,一筆一划皆是十足的認真。
最頂那張素箋之上,端端正正寫著二字,虞眠。
他垂眸靜看良久,指尖輕輕拾起紙頁,細細對摺整齊。
轉身開了矮櫃,將紙頁妥帖放入那隻原木小匣中。
匣內,收著與她相關的零碎物件,銀票、碎絹……還有一抹鵝黃赫然在列。
那條帶子,是他前兩日趁元寶打盹時,從貓頸上解下來的。
而今,又添了這一疊親筆名字。
合匣落鎖,清淺木扣輕響,消寂在靜謐房裡。
陸忱緩步落坐案前,心神微沉。
窗外清風穿枝,海棠葉片簌簌作響。
隔壁寢屋靜謐無聲,想來是今日冊封禮數繁雜,她身心俱疲,已然沉沉睡去。
陸忱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尚殘留她的溫軟。
他緩緩攥拳,而後鬆開。
魏家那邊,魏時澤雖答應還回庚帖。
可東西遲遲還沒到手。
該往魏家走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