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府幽院。
四面高牆將天光裁成窄窄一條,漏下日色薄涼如灰。
季雁籬被禁足此處已有一段時日。
院裡一個粗使婆子也無,連端茶送飯都只由人送到門口。
魏以靈是提著食進去的。
守門家丁原要攔,被她一個眼風輕輕掃過去,伸出的手便僵在半空。
那目光並不凌厲,甚至稱得上溫和,卻教人本能地縮了手。
「父親若問起,讓他找我便是。」她聲音仍舊嘶啞,語氣卻極淡,「你若再攔,不必父親動手,你這條命也留不住。」
家丁臉色微變,遲疑一息,終究側身讓開。
魏以靈款步而入。
屋內窗扉半掩,光線暗沉。
季雁籬枯坐榻邊,半邊臉沒在陰影里,鬢間已添了數縷亂絲,衣襟褶子疊著褶子,全不似從前那個執掌中饋的魏家主母。
聽見動靜,她霍然抬頭,眼底瞬時湧上惶急。
「靈兒?你怎會來此!」她又驚又怕地壓著嗓子,「我捎給你的信,分明囑咐你尋機遠走,暫避禍端。」
「外頭看管這般嚴,你萬不該貿然前來。若教你父親撞見,連你一併要遭......」
「母親。」
魏以靈輕聲截斷她未盡的話語。
她將食盒擱在桌上,從容掀開盒蓋,端出一盞尚餘溫汽的雞湯。
「女兒燉了兩個時辰,母親先喝幾口。」
季雁籬哪有心思進食,一把扣住女兒手腕。
「你同我說實話,外頭如何了?宮裡可曾來人?你父親....打算如何處置?」
魏以靈並不接她一連串問話,只將湯盞緩緩推至她面前。
少頃,她抬眸,目光沉靜。
「父親日日逼您交出庚帖,對麼?」
季雁籬嘴唇動了動,未曾說出話來。
「與其交給父親,不如給我。」
季雁籬一怔。
「你要庚帖做什麼?」
魏以靈不說話。
屋外的風忽然緊了,穿廊而來,撲在窗紙上嘩啦一響。
季雁籬被驚得心口一顫,旋即把聲音壓得越發低:
「你莫要胡鬧!那庚帖是魏家最後的依仗!若婚約作廢,欺君之罪連轉圜的餘地都沒有了!」
魏以靈垂著眼,看著那碗雞湯。
「依仗?」
「母親若真想給保命,當初虞眠尋上門的那一刻,便該斬草除根。」
季雁籬渾身一震,瞳孔驟縮,抓著女兒的手不由鬆了。
「你說什麼......」
魏以靈唇角噙著冷淡笑意,緩緩抬起眼,看著自己的母親。
「當初她只是個目不能視的孱弱孤女,翻不起半點風浪。您生怕送她來的人,日後追根溯源,便將她遠遠遣走,棄於深山荒林,自生自滅。」
話音微頓,唇角那點笑意愈發溫婉。
「母親,當初既有決心把她丟進山里,怎麼不再多送一程?」
「又何至於留此隱患,鬧到今日這般進退兩難的田地?」
一室沉寂,窗間漏下的微光細碎稀薄,靜靜籠著屋內二人,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季雁籬面白如紙,渾身驟然脫力,軟軟跌坐榻上。
「你....你這是在怪罪我?」
「我當初那般做,費盡心思遮掩,何嘗不是為了你們兄妹,為了整個魏家!」
「女兒都知曉。」
魏以靈柔聲應著,步履輕緩走上前,微微俯身,牽起母親的手。
「母親素來最疼我。這一回,也該再幫我一次。」
季雁籬抬眼,怔怔望著近在咫尺的女兒。
眼前人依舊是那張溫婉姣好的容顏,可眼底透出的光,冷得瘮人。
她閉了閉眼。
「靈兒,如今局勢錯綜複雜,根本不是你想的那般簡單。」
「何處複雜?」
季雁籬唇瓣翕動,臉上萬般情緒翻湧糾纏,悔憾,不甘,還有一縷連她自己都不肯直面的妒火,沉沉蟄伏在眼底。
千般心緒碾過,末了只壓出一聲極低的話音:
「外人不知,那虞眠....原是梁王遺孤,是名正言順的郡主。」
魏以靈聽著,神色分毫未動。
「母親是何時知曉的?」
季雁籬唇角扯出一抹苦笑。
「坊間流言,說她生得酷似梁王妃。我只當是貌相巧合,可你父親只一眼便認出了她。我便....什麼都懂了。」
言罷,她自嘲輕笑一聲。
「當年你父親執意要同於崇武締親。我本瞧不上一個太醫正使的孫女,不過是為彌合夫妻間的罅隙,才勉強應下。」
「原是他瞞我,替你兄長定下虞綰的女兒。我若早識真相,當年斷斷不容!」
魏以靈看著母親的不甘。
「母親為何待到今日才肯道出?」
季雁籬斂下眸中波瀾,輕嘆一聲。
「林棲禾是假郡主,背後必定牽扯不小。我一直不曾聲張,想著你知道得越少,才能活命。」
「還有那江秉文,他雖知曉當年冒領恩情的舊事,手中卻無實證。我見虞眠同你父親、兄長相處並無芥蒂,料想她尚不知情,才想匆匆將人迎回。」
「若日後她身份昭雪,你兄長自可扶搖直上,也無人再來同你爭奪晉王妃之位。誰料她要退婚,你父親卻不管不顧,偏護著她。」
話音落下,她眸底恨意已是翻湧不止。
半晌,魏以靈才淡淡開口:「虞眠昨日已行冊封禮,如今,她已是寧安郡主。」
季雁籬一怔,「......已經行過禮了?」
無人應答。
靜默漫開片刻,季雁籬肩頭陡然一垮,渾身氣力盡數泄去。
魏以靈立在沉沉暗影中,久久不語。
秋風穿巷,叩得窗欞簌簌輕響。
一縷殘陽斜斜切進來,落在她半側容顏上,將素來溫婉的眉眼,割裂成明暗參差的影。
良久,她才低聲開口,嗓音縹緲:
「我落得身敗名裂、欺君待罪。」
「她卻生來尊貴,昭雪歸位,又得晉王傾心相護,前路坦蕩,人人爭相捧持保全。」
她忽然笑了。
「......憑什麼?」
季雁籬見她這般情態,心頭驟然驚悸。
她一把攥住女兒的手,「靈兒!你千萬不能再犯傻!」
「這婚約自幼定下,便是天家,也難強行拆毀。只需將這門婚事拖住,保全魏家方是上策。」
魏以靈緩緩垂眸,望著她。
她的嗓音依舊啞,卻較方才更為沉定。
「我不會令魏家傾覆,但亦絕不容虞眠,踩著我破敗的人生,風風光光嫁進晉王府。」
季雁籬卻輕輕搖首。
「聽娘一句勸,莫要把自己一併折進去。」
魏以靈不再看她,目光移向那半掩的窗子。
「自您被幽禁,父親一直拒不見您。拿不到庚帖,你便要長久困在此處。」
「您在這,日日懸心。待到天家降罪那日,您以為父親會念數十年夫妻情分,保全你性命?」
話音稍頓,她復轉眸看向季雁籬,語聲輕柔,「你心中比誰都清楚,他不會。」
季雁籬一怔,僵在原地。
「將庚帖交於我。唯有如此,我方能為你,為魏家,掙出一條退路。」
季雁籬緊抿唇瓣,默然不語。
魏以靈也不急,逕自落座於榻沿。
「母親若是執意不肯,便抱著那帖子,沉在這幽室中。」
「只是待到天家降罪,魏家敗落,女兒赴死之時....母親莫要怨女兒不孝。」
季雁籬被這番話擊得面色灰敗,唇瓣不住哆嗦。
她側首望著女兒。
昔日那個慣會偎在她懷中撒嬌,偶染風寒便摟著她落淚的小女兒,不知從何時起,已然變成這般模樣,笑意之中,皆藏鋒芒。
而這柄刀,原是她這個母親,親手交到她手上的。
一室僵持。
屋外風聲漸厲,幾片梧桐落葉拍打窗紙,簌簌作響。
季雁籬終是鬆了口。
她閉上雙目,仿佛耗盡了身上最後一絲氣力。
「帖子藏得極隱秘。在後院老槐樹下,最內側青磚之下。我鑿了暗格,壓在磚底深處。」
魏以靈眼底倏然掠過一道精光。
她輕輕頷首,起身,向著季雁籬微微斂衽一禮。
「多謝母親成全。」
說完便轉身向外行去。
將至門口,季雁籬的聲音自身後追上來:
「靈兒。」
季雁籬望著她的背影,眼底漫起複雜的憐愛與悲戚。
「當年若不是我冒了那樁恩情,你也不會被抬到這般高位。我原是一心想讓你站得更高......」
「你若真要去爭....母親替你頂著。」
屋內寂然片刻。
須臾,魏以靈才啞聲應答:
「母親安心靜養。」
言罷,她款步離去。
院門在身後吱呀啟合,銅鎖落扣,一聲冷重。
秋風穿過空寂長廊,捲動枯黃殘葉。
魏以靈垂眸,看了眼階前落葉,抬足碾碎,徑直往後院而去。
老槐樹,便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