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宮。
禮部前日便遞了箋帖,循宮中舊制,新封郡主需入宮面聖謝恩。
虞眠今日著一身淺鵝黃軟緞錦袍,鬢邊斜簪一支垂珠流蘇金簪,碎玉流蘇隨細微動作輕顫,不落浮華。
她素白縴手捧著一方描金紫檀木匣,匣中盛著謝恩表禮。
引路內侍將她帶入一側清幽偏殿。
「郡主稍候,陛下尚在御書房議事,勞您在此靜候片刻。」
虞眠依言落座,身姿端得規整,不矜不怠。
茶煙裊裊升起,細白瓷盞中的雨前新茶尚且溫燙,未等湯色漸涼,殿外便傳來一陣細碎響動,劃破滿殿靜謐。
「五殿下,您慢些走......」
殿外侍從的勸聲輕落,卻無人應答。
只餘一串緩而沉的腳步聲,自遠及近,其間夾雜著玉釧碰撞的清泠脆響。
虞眠抬眸望去。
一抹藕荷映入眼帘。
陸蔓行至偏殿門前,她眸光隨意斜掃而入。
引路內侍連忙趨步上前,躬身垂首,「五殿下,寧安郡主在此候旨。」
陸蔓腳步驟然頓住。
她輕啟朱唇,慢悠悠複述,語調平淡無波,卻莫名透著幾分涼意:「寧安郡主。」
語聲落罷,她微微偏首,視線沉沉落向殿中人。
虞眠順勢起身,纖腰微折,行了一禮。
「寧安見過五公主。」
陸蔓並未出聲喚她起身。
她就那般立在門外,自上而下,細細描摹著虞眠周身光景。
從鬢邊金簪,掠過頸間瓔珞,再撫過一身清淺鵝黃,最後落至她足下那雙奢雅的軟緞繡鞋。
良久,陸蔓才輕嗤一聲。
「昔日在浣花茶樓,魏長昀求本宮為你二人婚事作證。本宮還以為他瘋了。」
「不過是南潯鄉野走出的孤女,無家世倚仗,無門閥撐腰,竟值得他不惜得罪權貴,大費周章。」
話音稍頓,她似感慨,又似嘲弄,「如今再看你這身封誥榮名,倒覺他當初原非昏聵。只可惜,他算盤撥得太早,到底沒算透晉王不肯放人。」
虞眠鴉睫輕覆眸底,一語不發。
陸蔓順勢斜倚在朱紅門檻上,抬手輕輕向上推了推腕間羊脂玉釧。
那玉釧如今松松垮垮懸在腕間,空出一圈寬大縫隙。
她唇角噙著一抹淺淡涼笑,正要再開口發難,內侍卻倏然上前半步。
「五公主慎言。寧安郡主乃陛下親封正一品郡主,身攜朝廷禮制榮光。殿下方才言語,若傳至御前,恐累淑妃娘娘清譽,徒添是非。」
陸蔓臉上那點譏諷笑意瞬間僵凝。
她緩緩側首,眸光驟然變冷,落於那名內侍身上。
「你敢訓本宮?」
「奴才不敢。」內侍腰身壓得更低,語氣恭敬,「只是據實提醒。如今淑妃娘娘宮中行事不易,殿下還是謹言慎行些好,免得授人以柄。」
偏殿靜了一瞬。
虞眠依舊立在原處,自始至終緘默不語。
陸蔓冷眸沉沉,定定盯了那內侍片刻,終是緩緩收回目光,再度落回虞眠身上。
這一次,虞眠抬眸迎上她的視線。
一雙眼仍是慣常的溫軟,不見半分隱忍委屈,亦無絲毫侷促窘迫。
陸蔓面上神色翻覆數遍,青白交錯。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贏了?」
虞眠看著她,默然片刻,才輕啟朱唇。
「我從未想過輸贏。」
話音稍頓。
「我只想好好過日子。五殿下若也有日子要過,還請自便。」
陸蔓唇瓣幾番翕動,竟尋不出半句話來反駁,一腔戾氣盡數撞在綿軟的棉花上,空落得難堪。
偏殿剎那靜得徹底。
廊間清風穿堂而過,撩動檐下鐵馬,一聲清泠玉響破空而來。
陸蔓別開眉眼,抬手用力將松垮玉釧向上緊推,試圖掩去腕間空蕩的窘迫。
僵立片刻,她終是繃不住顏面,猛地轉身,抬步便走。
廊下正有兩名宮人恰好經過。
見了她,先是一愣,隨即匆匆行禮,膝蓋彎得潦草便起了身,目光還忍不住悄悄往殿中虞眠的方向偷瞟。
陸蔓看在眼裡,腳步微頓。
她脊背繃得筆直,終是未曾回頭,只是離去的步伐,比來時快了許多。
一路玉釧叮咚,脆響斷續,由近及遠,一點點消散在宮廊深處。
虞眠立在原地,看著陸蔓走遠,慢慢吐出一口氣。
「她可曾為難你?」
虞眠驟然抬首,便見陸忱踏過殿門光影,緩步走入。
他一身墨色王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疏冷,與這偏殿裡的暖光格格不入。
「你怎的來了?」
「來接你。」
陸忱行至她身側,又淡淡補了一句,「方才去了母后宮中。」
虞眠抬眸望他一眼,輕輕頷首。
她本想追問,可又覺追著問不太好,便將話咽了回去,低頭去收拾茶盞旁的帕子。
動作慢吞吞的,一方軟帕反覆摺疊兩回。
陸忱站著沒動。
等了一會兒,見她並無開口的意思,他到底先出了聲:「你不想問問,母后同我說了什麼?」
虞眠將錯落的錦帕妥帖收進袖中,這才抬眸。
「皇后娘娘說了何事?」
「談及我的婚事。」
虞眠眸色微滯,安靜垂眸靜待後文,可他卻就此緘默。
就在這時,內侍躬身來請。
虞眠便取過案上木匣,向外走去。
足下步伐放得緩,隱隱在等他開口,可到底沒回頭。
陸忱隨在她身後,隨行數步,忽然淡淡出聲:「母后今日,提了幾家姑娘。」
虞眠腳步微頓。
她耳尖動了動,卻盡數落於身側陸忱眼底。
「吏部尚書府的三小姐,禮部侍郎家的二姑娘。」
虞眠默然前行,扣在木匣上的纖指,悄然收緊。
半晌,她才小聲「哦」了一聲。
這一聲應答拖得緩長,底下悶著一層酸澀,淺淡得幾乎要融進風裡。
陸忱偏首望著她,唇角微牽了一下。
虞眠垂著眉眼,暖陽將她的小臉曬得有些發紅。
他緩緩收回目光,不再言語。
兩人並肩往御書房去,一路無話。
御前謝恩的儀程素來簡潔。
顯文帝端坐御案之後,神色溫雅慈和。
虞眠將匣子呈上,內侍接過。
帝王問詢幾句家常,皆是溫和體恤的閒話。
虞眠一一答了。
顯文帝便不再多問,復又厚賞諸多珍寶錦緞。
末了只道:「缺什麼,只管遣人來取。」
虞眠謝過,便行禮退下了。
步出御書房殿門時,天光鋪灑朱廊,滿目明朗。
陸忱靜立階下候她。
虞眠緩步行至,在他身前稍作駐足。
抬眸匆匆望他一眼,旋即斂了目光,自他身側輕輕走過。
陸忱抬步跟上。
一路宮牆連綿,日影橫斜。
走了一段,陸忱忽然開口:「你沒有要問我的話?」
虞眠垂首,又挪了兩步,才輕輕搖頭。
「沒有。」
口中雖是這般應答,足下步子卻不自覺緩了。
陸忱看在眼裡,亦隨之放輕步履。
二人一路慢行,寂然無言。
將近宮門,陸忱忽的抬手,橫臂將她攔在道中。
虞眠收住腳步,仰起臉望他。
她仰著臉,溫軟乖順,隻眼底蒙了一層霧氣,不復清亮。
「怎麼了?」
陸忱看著她。
「眠眠。」
「嗯。」
「母后問我,屬意何人。」
虞眠靜候下文,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緊了袖口。
陸忱卻在此處頓住。
他靜靜望著她,似在等她先吐露半句。
虞眠只低著首,唇瓣緊緊抿起,一字也吐不出。
終是他先開口,緩緩道出:
「我答,是你。」
虞眠一怔。
她抬臉看向他,眼睫微微一顫,眸子慢慢睜大。
唇瓣幾番翕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響。
良久,緋色自耳尖緩緩漫開,一點點染透耳根,又延至兩頰。
陸忱靜靜瞧著她。
她不曾退避逃走,也沒有應聲作答,只立在原地,指尖反覆絞著袖口,像被先生點了名,卻不知如何應答的稚子。
「走了。」陸忱開口。
虞眠這才如夢初醒,連忙跟上。
她走在他身側,自覺隔了半步距離。
「陸忱。」
「嗯?」
「你方才說的....是真的?」
陸忱步履未停。
「嗯。」
虞眠又不說話了。
原本隔開的半步距離,一點點悄然收攏,只剩寸許間隙。
近到陸忱稍一垂首,便能望見她發頂金簪垂落的流蘇,隨步履輕輕搖曳。
行至宮門口,陸忱伸手,握住她垂於身側的手。
虞眠足下微頓,垂眸看向兩相交握的手掌,未曾掙開。
陸忱指尖又收緊了一些。
虞眠並未抬眼望他,唇角輕輕彎了一彎。
他未曾看見。
踏出宮門,墨鴉快步迎上,俯身湊近陸忱耳畔低聲稟事。
陸忱面色不改,只淡淡應了一聲:「嗯。」
虞眠抬眸悄悄掠他一眼。
那張清峻的臉上掩得密不透風,尋不出半分喜怒。
她旋即垂落眼帘,未曾開口相詢。
只是心底那點細碎好奇終引著她,忍不住回頭望向墨鴉。
墨鴉垂著頭,不見異常。
虞眠便收回視線,攥在陸忱掌心的手指,不覺微微收緊。
陸忱察覺到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交握的手,一言不發,只將她握得更緊幾分。
兩道影子平鋪在長街地面,一者高峻,一者纖柔,相依並行。
厚重宮門,在二人身後緩緩遠退,漸成模糊虛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