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陽浸窗,疏影澹澹。
陸忱斜倚錦繡軟枕,身姿松懶倚著衾褥,呼吸沉重。
他右腕微收,陡然發力一拽。
虞眠腳下一虛,踉蹌著一傾,鼻尖輕輕撞上他肩頭。
惶急之下,她伸手想要撐住他穩住身形,掌心恰好落在那道初愈不久的傷口之上。
陸忱身子驟然一僵。
喉間悶哼一聲,額側青筋隱隱浮起。
「你莫亂動!」虞眠軟音帶著幾分慌亂,忙抬手想去扶穩他肩頭,「當心扯裂傷口。」
下一瞬,陸忱反手扣住她的手,輕輕按住。
「裂不了。」
陸忱微微仰頭,自下而上望她。
秋日殘光穿窗而入,淺淺落滿他眉眼,一雙墨眸深不見底。
他望著她的眼底似燃著一簇明火,卻被強行按捺,不肯肆意翻湧,連眼尾都染紅了。
虞眠見他喉結沉沉一滾。
她心頭微顫,慌忙移開眸光。
陸忱唇角淺淺一勾,嗓音乾澀沙啞,「如今這般,是你在欺我。」
一語落罷,緋色便順著虞眠的耳根蔓延,如春日桃粉浸了薄露,細細暈開滿頰雲霞。
她輕抿軟唇,倉促垂首,一縷青絲簌簌滑落,柔柔拂過他手背。
「你胡沁....我什麼都不曾做的。」
陸忱卻話鋒一轉,「眠眠,我如今傷重,動彈不得。」
虞眠聞言,愣愣「嗯」了一聲。
那聲軟而含怯的應答,落進一室幽寂中,清響分明。
忽地,陸忱低低一笑,胸腔震動,立時牽動傷處,痛嘶混入笑聲里,聽來竟帶著幾分瘋意。
他抬手,指尖輕輕托住她下頜,迫她抬眼與他相望。
「故而,便由你來。」
虞眠杏眸倏然圓睜,宛若受驚的幼兔。
纖長羽睫簌簌輕顫,半晌才慢慢品出他話中深意。
剎那間,十指末梢都染透羞色。
「我、我不知該如何......」她語聲支離,帶著無措。
「我可為師。」
陸忱抬臂,骨節清勁修長,指尖慢條斯理地拂過她襟前衣帶,似觸未觸。
秋風攜涼意漫來,虞眠黛眉微顰,身子輕輕一顫。
陸忱凝著她,目光沉沉。
「可懂了?」
虞眠眸光微茫,先是搖了搖頭,片刻又微一頷首,末了只死死咬著柔軟唇瓣。
她指尖探出,最先觸到玄紫衣帶。
指尖微頓,順著綢帶緩緩下移,觸到腰側。
她抖得不知該如何解,亦不曾開口問。
指尖停在結上許久,久到陸忱的呼吸漸漸沉濁,她才小幅度地扯了一下。
沒扯開。
她扯了一下。
陸忱喉間溢出一聲低笑,胸腔震動牽動傷口,痛嘶混進笑聲里。
他抬手覆住她顫抖的手背,引著她的指尖輕輕一勾。
「這般。」
虞眠整隻手都止不住地輕顫。
「靠近些。」他啞聲低語。
虞眠緊咬唇瓣,緩緩挪動,單薄身形從頭到尾都繃著細碎緊張。
陸忱依舊斜倚軟枕,靜靜望著她笨拙溫吞地徐徐靠近。
輕柔裙裾層層疊疊堆落。
「莫抖。」他嗓音愈發沙啞。
「我沒抖。」她小聲嘴硬,可綿軟聲線顫顫巍巍,早將心底慌亂盡數出賣。
一室寂靜,唯有衣料窸窣。
「眠眠乖,慢些。」
虞眠睫羽輕顫,終是輕闔雙眸,借著他肩頭支撐,緩緩依近。
窗外風過,樹影斜斜映在簾上,簌簌搖動,一地碎光漫開。
那碎光落在她半垂的睫上,似金箔簌簌,晃得滿室都柔軟下來。
陸忱身子微顫,一聲低低喟嘆自喉間溢出。
虞眠耳尖更熱。
簾鉤忽而輕響,帳幔無風自動。
一聲低呼堪堪方漫至喉間,又被她死死咬唇咽了回去。
氤氳水汽頃刻漫上眼底,朦朦朧朧覆住一雙清眸,她就這般濕漉著眼,定定望著他。
陸忱也瞧著她,眼底早已褪去方才淺淡的笑意,只余沉墜鋒芒,將她牢牢裹住。
「別......」她指尖抵在他肩頭,語聲怯怯,「你仔細傷口......」
陸忱偏不肯安分。
左胸舊傷兀自隱隱作痛,可他右手依舊沉斂,呼吸沉紊紛亂,溫熱氣息落在她頰邊。
「再近些。」他聲線低沉。
「傷口要裂了。」她嗡聲怯語。
「我受得住。」
「可我捨不得你疼。」
短短一句軟語輕輕撞進陸忱心底,反倒令他眼底沉鬱的暗愈發濃烈。
他側過頭,唇靠近她耳畔,低聲道:「既捨不得,便好好學。」
虞眠被他氣息拂得一顫,帳影似也隨之繃緊。
她萬般羞怯,卻只能依著他。
陸忱喉間溢出一聲悶嘶,胸口舊傷傳來撕裂般鈍痛,絲絲啃噬肌理。
方才她跌下來那一撞,創口已經裂了些,此刻衣料底下隱隱沁著濕意。
他卻一字不提。
他偏要她寸寸貼近,親手為之,而後看著她笨拙又認真地對著一處她根本看不見的傷口小心翼翼。
她越怕弄疼他,他便越是不肯讓她停。
這點疼,他受得住。
他唯獨怕的,是她收手,是她退開,是這咫尺溫存,轉瞬成空。
思及至此,掌心愈發沉斂,帳鉤輕響,簾影層層疊落。
日光偏轉,隱於雲後,一室光影都亂了。
晶瑩淚珠終於懸落,滴滴點點砸在他衣襟上,帶著暖意,燙得他心口一緊。
「哭什麼?」他語聲又啞又沉。
「你總這般為難我。」她肩頭輕聳,細碎抽噎,綿軟可憐。
陸忱沉默了一息。
「眠眠,是你先撞上來的。」他嗓音啞得厲害,「既是誤了我,便要償我。」
虞眠虞眠心口輕輕一窒,淚珠掛在睫上,半晌才憋出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嗯。」
他抬手抹掉她臉上的淚,指腹停在唇角,「妻主在上,本該從容,怎的反倒落淚漣漣?」
虞眠一噎,面頰燒得通紅,緋紅自眉眼漫至頸側,耳尖紅得似要沁出血來。
「我還未應....應讓你做贅婿的。」
話音落罷,她便緊咬著柔軟唇瓣,斂了所有細碎語聲,唯有零星軟糯的嗚咽,偶爾從喉間淺淺溢出。
陸忱仰頭看著她。
昏暝天光穿窗灑落,淺淺鍍在她肩頭。
「那你何時應允?」
虞眠未曾料到他他會追問,愣在那兒,睫間淚珠尚且懸垂,唇瓣輕輕翕張,沒說出話。
「無妨,不急。」他自行替她接下話頭,語聲輕柔,「我等便是。」
虞眠心頭一顫。
倏然憶起從前雙目失明的時日,也是這樣,他總替她把話說一半留一半,讓她無從揣測,只能滿心忐忑地去猜。
如今她重見天光,得以看清他眉眼模樣,卻依舊猜不透他。
她輕輕埋首,將面龐藏進他溫熱肩窩,悶悶地「嗯」了一聲。
陸忱沒再說話。
他偏過頭,唇擦過她發頂,眼底那點滾燙的暗仍未下沉。
睫羽輕顫間,虞眠餘光瞥見那扇未闔的窗牖,身形驟然繃緊。
她垂落明眸,纖長睫毛濡濕沾淚,鼻尖沁著粉意,眼底惶怯更甚。
「陸忱。」她啞著軟聲輕喚。
「我在。」
「......窗、窗還未闔上。」
「無妨。」陸忱啞聲安撫,「我替你看著,無人前來,莫怕。」
話音落,他身形微抬。
虞眠輕輕搖頭,眼底淚珠再度滾落。
陸忱抬手抹掉她臉上的淚,指腹拭過她柔軟唇瓣。
「這般嬌氣。」
「不是的......」她肩頭仍在微微抽顫,語聲含著哽咽,「是你....傷口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