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王大婚夜。
江凜自王府辭出時,酒意早已漫上眉梢。
他今日喝得不少,擋過三巡酒,又自酌三巡。
到後來眼前連綿的紅綢,都在燭影里疊成重影。
他倚在府門外石獅身側,借夜風醒神。
誰知晚風掠面,醉意未褪,心下一樁執念反倒愈發強烈。
——見陸楹,此刻,須臾不可待。
他自己也說不清是怎麼一路行至長公主府前。
待心神稍歸,人已立在朱漆大門前。
門房識得他,遙見錦衣公子步履踉蹌而來,連忙上前攔阻:「江二公子,您怎的來了?殿下怕是已經歇下了。」
江凜未曾理會,側身便要越過去。
門房慌忙伸手橫擋:「二公子!夜已深沉,不可擅入!容小人先行通傳......」
被攔下,江凜索性往門檻上一蹲,抬首揚聲就喊:
「殿下!」
門房面色驟白。
「陸楹!」
門房嚇得腿腹發軟,急撲上去捂他唇口:「二公子慎言!此處乃是長公主府邸!」
江凜不閃不避,任由掌心覆著口鼻,聲音自指隙間溢出來,含混朦朧:「替我....同她說一聲,我來了。」
稍頓,似覺意猶未盡,又低聲補了半句,「你可安歇了麼......」
話音落罷,一身氣力仿佛盡數抽離,他順著門框緩緩滑坐,穩穩倚在門檻邊。
門房急得原地打轉,又不敢真喚僕役將他叉走。
忽的,江凜靜了下來。
他環膝而坐,抬眸望向門房,眼底泛著酒後的紅,聲線輕得隨夜風飄忽:「你稟她,我並非有意攪擾。只是....今日見陸忱成親,心裡難受。」
門房到了唇邊的勸語又生生咽回腹中。
往日神采奕奕的江二公子,此刻鬢髮散亂,衣襟半敞,蹲在門邊,竟似一頭遭冷雨淋透的憨犬。
心下不忍,低聲勸道:「您身子何處不適?小的給您請個大夫來?」
江凜搖了搖頭。
抬手按在心口位置,「周身皆悶。」
頓一頓,指尖按得更實,「此處,最是熬人。」
一語方畢,門內忽起一聲吱呀。
門房回頭一望,只覺雙膝更軟了。
陸楹立在門後,檐下燈籠柔光自她身後漫涌,為她輪廓鍍上一層淡淡金邊。
她身上披一件深青繡金荷的外袍,長發未束,垂落肩背。
目光未曾看向門房,直至落向門邊蜷坐之人。
江凜抬首一望。
看清來人那一瞬,便如被釘住,怔怔愣了數息。
而後便笑開,那笑意憨傻,似久候歸人的大犬,終於盼到主人。
「陸楹。」
陸楹立在門內,未曾出去。
她居高臨下地看他,語調慵懶漫然:「江凜,可知此地是何處?」
「知道。」
「夜半蹲踞長公主府門前,直呼本宮名諱,你是嫌性命太長了?」
江凜仰著頭,半點不退,「那殿下砍我頭便是。」
「砍了頭,我下輩子還來。」
門房已經不敢聽了。
陸楹卻並無半分慍惱。
她盯了他片刻,似覺眼前光景荒唐,偏又藏著幾分耐人尋味的意趣。
忽而,輕輕笑了一聲。
「起來。」
江凜試著動了動,未能起身。
一手撐住門框,勉力想要站起,腳下虛浮,復又跌坐回去。
「起不來,腿麻了。」
陸楹見狀,跨出門檻。
在江凜面前站定,低頭看他。
江凜還蹲著,面頰被酒氣烘得灼紅,一雙眸子卻亮如星子,直直迎上她目光。
陸楹開口,聲線清緩:「夜半闖府,尋本宮所為何事?」
「不知道。」江凜老實答道,「就是想見你。」
「見了,又能如何?」
「見了......」他略一思忖,唇角漾開憨然笑意,「心裡便歡喜。」
陸楹默然。
良久,她微微俯身,探出手,兩指輕捏住他下頜,緩緩向上抬。
指尖帶著夜露浸出的涼意,觸上他滾燙皮肉。
江凜氣息倏然紊亂,卻不曾避讓半分。
「江凜,你可知自己口中所言?」
「知道。」
「你今朝醉意沉沉,待到明日酒醒,盡數忘卻。豈非叫本宮白白看一場痴戲?」
「我不會忘。」他答得篤定。
「你能記下什麼?」
江凜目光灼灼鎖著她:「我記得殿下今夜這身衣裳。」
「我頭回見你,亦是這般青底。袖上繡的那枝荷,我記得。」
陸楹指尖微頓。
緩緩鬆開他下頜,直起身。
夜風掀動袍角,輕輕揚起。
她垂眸望他,神色依舊沉靜,方才那一瞬的漣漪似從未泛起。
片刻,她淡淡啟唇:「進來。」
江凜兀自怔在原地。
陸楹已轉身進了門。
她沒回頭看他,步子比平日快了些。
走了兩步,又慢下來。
「難不成要本宮親自扶你?」
江凜猛地自地上彈起。
起身太急,身形一晃,忙扶住牆穩住,又匆匆理好散亂衣襟,方才緊隨其後。
門房自始至終埋著頭,大氣不敢出。
待到二人依次入府,便立時合上門,只覺後襟全是冷汗。
陸楹引江凜穿過前院,跨過垂花門,沿長廊徐行。
府中萬籟俱寂,唯有長風穿花,簌簌作響。
江凜痴痴跟在她身後,只覺前方那道身影,連映在廊下的影子都好看。
他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唯恐一語不慎,打碎這一夜幻境。
入得內室,陸楹自擇座落定,執壺傾出一盞清茶,慢捻杯沿淺啜。
既不曾為他另置杯盞,亦不喚侍女奉醒酒湯。
燭火噼剝輕響,燈花倏然一跳,碎一點暖光。
江凜凝眸望著她,眼底漫上一層委屈。
酒意熏得眼尾泛紅,神智滯澀,唇瓣幾番翕合,終是只低低喚出二字:「陸楹。」
他移步至她身側,緩緩屈膝蹲落。
「今日陸忱成親,我想......」
「想什麼?」
江凜卻緘口不言了,只踞坐地上,一瞬不瞬看著她眉眼。
少頃,抬手,輕輕拽住她袖口。
力道極輕,似怕她跑了,不敢用力驚擾。
「別趕我走。」
陸楹垂眸看向他。
「我不曾趕你。」
「那你留我。」
「我既引你入內,便是留了。」
江凜愣了愣,似才恍然省悟,隨即笑得又傻又慢。
他欲起身,腿間一軟,身子向前一傾。
陸楹伸手托住他。
他順勢攥住她腕子,不撒手了。
「陸楹。」
「我想做你的新郎官。」
一語落地,道出積了數載的心意。
他傾身向前,額頭輕輕抵在她肩頭,身軀沉沉倚過來。
酒氣混著他本身清淺衣香,攪得人心底翻湧。
她卻未曾推開他,垂眸看他。
片刻,抬指將他散亂的鬢絲輕輕撥至耳後。
觸到他耳廓,燙的。
指尖微頓,便停在原處。
江凜埋在她肩側,含混呢喃,「陸楹,你疼疼我......」
陸楹未接話。
靜了片刻,她才緩聲開口:「站得起來麼?」
「站不起來。」
「......」
「腿不聽話。」
陸楹不再言語。
她伸手攬過,將他一條胳膊搭在自己肩頭,半扶半攜,慢慢將他攙起。
江凜身形高出她一頭,整副重量壓過來時,她腳下踉蹌半步,旋即站穩,手不曾松。
「陸楹。」
「嗯?」
「你身上真好聞。」
「閉嘴。」
江凜偏不肯依。
他垂首,鼻尖輕輕蹭過她發頂,聲悶悶的:「我這可是在夢裡?」
陸楹未予應答,只扶著他向內間行去。
簾櫳抬手撩開,又緩緩垂落,隔絕外間燈火。
幽暗中,江凜的手摸了過來。
掌心是燙的。
他啞著嗓子,低低喚著:
「陸楹。」
她不曾應聲。
但也未推拒。
屋外長風掠過重廊,數片梨瓣沾在窗欞,旋又緩緩飄落。
室中燭焰輕輕晃蕩,一盞燈影悄然暗下去。
夜色漫涌而入,裹著春夜溫潤潮意與幽幽暗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