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大亮。
陸楹先醒。
眸間甫一睜開,便是窗外明媚春光。
她靜靜躺著,未動。
一夜碾磨,四肢沉滯,腰腹間漫開一陣陣鈍澀酸疼。
身側貼著一道溫熱軀體,呼吸沉緩,烘得周遭衾被都浸著暖意。
她偏首望去。
江凜睡時模樣,與白日全然兩樣。
醒時他一雙眸子永遠亮如朝旭,笑起來眼尾彎成新月,同她說話總直直望過來,從不知避讓。
睡著了倒是安靜。
只是一隻手搭在她錦被上,似睡夢中仍想要捉住什麼。
陸楹看著那隻手許久。
昨夜光景漫上心頭。
他醉得站都站不穩,可當她蹙眉時,他便不動了。
猶記他嗓音沙啞,低低問她。
「疼不疼?」
她咬唇,未曾應答。
他便額抵她額,久久不動。
她那時心底暗忖,這人醉到這般地步,竟還分得清體恤。
她又想起那年荷宴。
他來過一回,後來再沒來過。
可往後每一年荷宴,她坐於席上,目光總會不自覺掠向荷池一隅。
望見那處空著,便又移開視線。
歲歲如是,慢慢成了習慣。
思及至此,陸楹閉了閉眼,翻了個身,背向了他。
不知過了多久。
江凜是被帳外漫入的光晃醒的。
抬眼望見陌生羅帳,腦海一瞬空茫。
轉瞬,零碎記憶奔涌而來。
婚宴上的杯酒、長公主府的門檻、門內立著的陸楹、而後……她眼含水光,仰頭看他。
江凜猛地轉頭。
身側那人背對著他,肩頭半露在錦被外,烏髮鋪散枕上,瑩白頸間落著淺淺紅痕。
他渾身驟然僵住,連呼吸都停了。
不是夢。
江凜霍然坐起,錦被順勢滑落。
他低頭一瞥,慌忙伸手扯回,緊緊裹至胸前。
面上霎時間燒得通紅,耳尖更是染透緋色。
他僵坐榻上,分毫不敢妄動,心口擂鼓般怦怦震響,耳內陣陣嗡鳴。
欲喚她的名字,話到喉間又咽了回去。
想伸手碰一碰她,卻更無膽量。
便這般枯坐,目光牢牢鎖在她的後腦勺半晌。
「你再這般目不轉睛瞧著本宮,便叫人將你扔出去。」
陸楹慵懶聲線忽自靜謐中響起。
江凜一驚,唇瓣翕動半晌,才艱澀吐出:
「殿、殿下......」
陸楹旋過身,靜靜望著他。
看他裹著被子坐在那兒,臉紅得跟煮熟的蝦似的,連正眼都不敢看她。
「酒醒了?」
「......醒了。」
「昨夜之事,還記得?」
「......記得。」
「記得多少?」
江凜略一思忖,面色更紅:「全都記得。」
陸楹緘默片刻,緩緩抬手,指尖輕輕觸過他的耳垂。
「這麼燙?」
江凜喉頭微動,無言應答。
「昨夜,倒不見你這般侷促。」
江凜抬眼覷了她一眼,旋即慌忙垂首,聲線悶沉:「......昨夜是我飲醉了。」
「故而如今酒醒,便不敢了?」
一句話將江凜噎住。
他欲辯無言,唇瓣翕動幾番,終究緘口。
陸楹看著他,唇角彎了彎。
「這般懼本宮?」
「不懼......」
「那你躲什麼?」
他懼的不是她,而是心底翻湧的自己。
他怕此刻情難自抑,重蹈昨夜醉後的失態。
他不願借著酒意擁有她,盼的是神智清明之時,堂堂正正地向她求取。
可一醒著,滿腔心意便叫他畏縮不前。
見他久久默然,陸楹眼底那點戲謔笑意,緩緩淡去。
她側過臉,不再望他。
江凜端坐榻上,心頭倏然一空。
她這一轉首,比方才逗弄他時,更令他惶然。
他心底萬般畏怯。
既怕這份情意令她為難,又怕她從來不曾放在心上。
他抬眸望向她,唇間幾番起落,許久才低聲問詢:
「殿下......我是不是該走了?」
陸楹指尖微頓。
「你要走,無人攔你。」
她闔上雙目,靜候他起身。
少頃,一室寂寂。
再等片刻,周遭依舊不聞動靜。
江凜靜靜坐著,凝著她側容。
他知曉自己該走。
天光已明,酒意散盡,昨夜溫存仿佛本該就此翻篇。
可她沒趕他,他便不走。
室內一時沉寂。
江凜望著她,思緒回到多年前,他第一次見陸楹。
那日長公主登門,他一時好奇,想瞧瞧陸忱的姐姐是何等模樣,是否同自家長姐一般端肅持重。
轉角倉促間,竟直直將人撞倒。
侍女驚呼聲四起,他眼裡卻只剩身下那人。
自那一眼,目光便再也挪不開。
陸楹與長姐原是不同的。
長姐訓責他時面無溫色,而長公主懲戒陸忱之後,尚會噙笑。
他只覺得,笑得真好看。
猶記一回落雨,他立在長公主府門檐下暫避風雨。
她自府中緩步而出,抬眸瞥見他,淡淡一問:「江凜,你立在此處作甚?」
他歸府後歡喜數日。
長姐見他模樣,只道他失心瘋。
這一眼一語,他惦念了許多年。
而今她便在身側,倘若此刻抽身離去,不知又要耗上幾多寒暑,方能再有這般光景。
「殿下。」
「昨夜......你只是可憐我麼?」
陸楹睜開眼。
他追逐她多年,她從未給過半分回應。
如今一夜溫存,他竟疑心,只是出於憐憫。
「你說什麼?」
「我就是怕,」他攥緊被角,聲音壓得更低,「怕只是我醉酒失儀鬧得不堪,才......允的我。」
陸楹沉默了。
江凜見狀,抿了抿唇,又道:「殿下,往後我還能來麼?」
陸楹看了他一會兒。
她抬手攥住他的腕,微微一拽。
江凜猝不及防,身子一傾跌回榻上,半撐在她上方,手忙腳亂支起雙臂,生怕自重壓到她。
二人相距極近,近到他能清晰窺見,她瞳中映著自己的影子,一如當年初見。
「你想來便來,本宮何曾攔過你?」
江凜看著她,忽然笑了。
他低下頭,將額頭輕抵在她肩窩,悶悶吐出一句:
「陸楹,我心裡歡喜得很。」
「起來,本宮餓了。」
江凜連忙撐著起身,忽憶起身上未著衣衫,頓時手忙腳亂地尋衣。
陸楹斜倚床頭,靜靜瞧著他慌亂的模樣,嘴角微勾。
待他好不容易將衣衫胡亂套妥,回頭一望,她面上笑意仍未斂去。
他微微一怔,跟著也揚起笑。
「殿下,你笑起來,真好看。」
「少貧。」
「我說的是真心話。」
陸楹不再接話,起身取外衫來穿。
「殿下,我回府便同祖父說。」
陸楹繫著衣帶的手一頓:「說什麼?」
「登門提親。」
她旋身看向他。
江凜衣衫穿得歪斜,鬢髮也未曾梳理,可一雙眼灼灼,神色萬分鄭重。
「你可知曉這話的分量?」
「知曉。」
「倘若父皇不允呢?」
「若是不行,我便不求名分,甘做面首,只是...殿下身邊,只能有我一人。」
陸楹看著他,沒接話。
她移步到案前落座,拾起昨夜擱置的書卷,緩緩展卷。
「你先回去。」
「殿下......」
「駙馬不會同意本宮畜養面首。」
江凜一怔。
他立在原地片刻,徐徐往前挪了兩步,最後屈膝蹲在案前,仰首望她。
「陸楹。」
她指尖輕翻書頁,不曾抬眸:「稱殿下。」
「殿下。」他依言改口,目光依舊牢牢鎖著她,「我回去提親,我一定要當駙馬。」
陸楹唇角微揚,合上書卷。
「從角門走,莫要大搖大擺的。」
江凜愣在原地。
「殿下......這算是應下了?」
陸楹看著他,眼裡那點笑意還沒散。
江凜笑開了,還是那副憨亮無拘的樣子。
他起身走向房門,臨到門檻,又回頭望向她,耳尖微微泛紅,喉結輕輕滾動。
「殿下。」
「又有何事?」
「我今夜……」
他想問今夜能否再來,昨夜醉酒,可能沒發揮好......
話才起頭,便被陸楹打斷:「再不走,日頭都要沉了。」
江凜乖乖應了一聲,推門而出。
門外天光明媚。
他穿過長長迴廊走出公主府,胸腔里心跳依舊奔騰不止。
門房遠遠瞥見他,垂首屏息,半句不敢多言。
歸府之後,江凜徑直躺回榻上。
江瀾過來探看,見他和衣臥著,眼望著帳頂,時不時兀自傻笑。
她開口問緣由,江凜只翻身,拿錦被蒙住頭,悶聲說道:「阿姐,別問。」
江瀾閉了閉眼,「誰耐煩管你的閒事。」
她轉身將要出門,帳內又漏出一聲輕笑,清淺明亮。
江瀾輕輕搖頭,反手合上房門。
院外春色漫染,庭中花木,一夜之間,又添了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