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晚被陸忱那句話噎了一晚上。
鬧洞房時,陸忱冷言,她再胡鬧,往後便不許她再替虞眠綰髮。
她當場便老實了。
可回府之後越想越氣。
想她素來無拘無束,竟被拿捏至此!
長夜輾轉,難以成寐,忽憶起今春放榜那日,長街萬人空巷,百姓爭相瞻仰新科進士。
她本是隨眾去瞧熱鬧,狀元、榜眼的模樣早已模糊,獨獨記住了那名探花郎。
那人生得一副上好容色,眉目如繪,身姿修朗,一身泠泠風骨,格外扎眼。
她在人群里佇立良久,待到那人身影遠去,方回過神來。
又聽人議論,城外設雅集,新科三甲會同人賦詩論道。
念及此處,桑晚即刻喚來丫鬟,吩咐道:「明日隨我赴城外詩會。」
丫鬟不解,「姑娘赴詩會,所為何事?」
「看人。」
「看何人?」
「生得好的人。」
丫鬟聽得一頭霧水,桑晚也不多做解釋。
她自幼便愛研閱各式雲鬢綰法,素喜容貌出眾者。
虞眠姿容絕世,她樂為理鬢。
而今見祁硯風骨清雋,一頭烏絲如雲,她亦心癢。
翌日清晨。
桑晚袖中揣一柄木梳,赴城外雅集。
詩會上賓客雲集,京中諸多貴女皆在此處。
她擠至人前,果然又見著了祁硯。
近觀之下,容貌更勝遠望。
她目光流連半晌,才自他容顏移至發間。
青絲濃黑如雲,束得齊整利落,不見一絲散亂。
頭上繫著月白髮帶,隨風飛舞,清雅簡約。
只是尚有缺憾。
發冠微微偏斜,左鬢一縷髮絲壓得不甚服帖。
旁人難以察覺,可她一眼便瞧得分明。
整場詩會,桑晚眼睛直愣愣地盯著祁硯看。
並非閨中女子含情脈脈,反倒如同巧手匠人打量一塊上好璞玉。
祁硯誦詩,她聽著。
祁硯揮毫落筆,她看著。
待到詩會散場,她快步上前喚住:「祁公子。」
祁硯停步,微微頷首:「不知姑娘有何見教?」
「你鬢邊髮絲亂了。」
祁硯微怔,下意識抬手撫向鬢角,隨即又緩緩收回手:「多謝姑娘提點。」
「我幫你梳。」
祁硯看著她,似是未曾聽清:「......什麼?」
「梳頭。」桑晚自袖子裡摸出那把梳子,「我帶了梳子。」
祁硯微微退後半步。
「不必。姑娘美意,在下心領。」
言畢便轉身離去,步履頗快。
身側傳來幾聲竊笑。
一名身著鵝黃羅衫的貴女,掩袖對同伴低語:「原來是定遠侯府的千金,追到詩會上來了,還攜著木梳,只怕是故作姿態罷了。」
桑晚轉頭看向她。
「你方才說什麼?」
那貴女被她一望,臉上笑意僵了僵,勉強道:「我只贊桑小姐好興致。」
桑晚將木梳重新納回袖中。
「我的興致,與你何干?」
「再者,我何曾追人?京中誰人不知我偏好青絲,他生得一副好樣貌,青絲順滑,教我手癢難耐。若是你也生得這般好,我自去尋你。」
那貴女登時面紅耳赤,還欲爭辯,被身側女伴連忙拉走。
桑晚轉頭望向祁硯遠去的背影,早已消失在林木之間。
她倒也不惱,心中暗忖,明日再來便是。
第二日,她依舊赴會,立在前排,目光直直望向那人。
散場之時,再度追上前:「祁公子。」
祁硯停步,「姑娘?」
「你發冠歪了。」
「......」
桑晚躍躍欲試,「我幫你正一正。」
「不必。」
祁硯再度轉身離開。
第三日,詩會散了。
偌大場地空空落落,一個人影也無。
桑晚撲了個空,立在原地愣了一會兒。
旁側茶攤的夥計告知,此場雅集只設三日,昨日已是終席。
桑晚抿了抿唇,旋即轉身離去。
她回去打聽到了祁硯的居所,托人捎去一把黃楊木梳,齒細而勻,不勾髮絲。
捎物人歸來稟報,祁硯拒了。
她復又遣人送去一盒潤發頭油。
此番祁硯托人帶了一句回話:「桑小姐不必這般費心。」
桑晚聽罷,將手中另一盒頭油放回木匣,側首對丫鬟道:「這人真難伺候。」
丫鬟道,「姑娘不若換個人?」
桑晚哼了一聲。
「不行!我就不信,有人比晉王表兄還難伺候!」
她打聽得知,祁硯每日自翰林院散衙歸城南官舍,必經一條窄巷。
第二日,她便候在巷口。
待祁硯遠遠行來,她望上一眼,便逕自離去。
有時托茶攤夥計遞一匣點心,有時空手而來,只佇立片刻便走。
時日一久,只遠遠觀望已不足盡興,她便常托人捎話。
今日一句「祁公子,你的髮帶舊了」,明日一句「祁公子,你後腦勺有一縷髮絲翹著」。
那日祁硯正在翰林院修書,收到這句「髮絲翹」的傳話,筆尖倏然一頓。
他抬手向後探去,卻不曾觸到半分亂發。
只是當日散衙歸舍,獨對銅鏡照了半晌。
這般一來一往,便是半月光景。
京中流言四下漫開,都說定遠侯府的桑姑娘,對新科探花郎情意熱切。
有人當作席間笑談,有人只當巷尾閒話。
桑晚一概不理。
祁硯前後婉拒她七八次,她從無半分惱意。
每回碰壁歸去,便回去琢磨新法子。
又過了半月,祁硯病了。
翰林院告了假。
桑晚在巷口等了一上午沒見著人,多方打聽方知他染了風寒。
她趕赴江府尋江瀾拿了藥方,又回府煎好湯藥,便直奔城南官舍。
官舍門房意欲攔阻,她只自報定遠侯府名號,前來探病。
門房見她衣飾華貴,氣度不凡,不敢強行阻攔,引她登樓。
祁硯臥於榻上,高熱灼紅面頰,長發散脫,紛亂鋪了一枕。
桑晚推門而入,他抬眸望見她,一時愕然。
「......桑小姐?」
他燒得嗓子發啞,話也說得慢,可還是撐起身來,「官舍乃是文士居所,你一個姑娘家,不該來。」
桑晚半點不怵。
「你病成這般模樣,我若不來,誰給朝廷效力?」
「......」
「躺下。」
祁硯並未依言臥下,只凝著她,眉頭微蹙,尚欲再言。
桑晚不待他開口,已然在榻沿落座,徑直將藥碗遞入他掌中。
「且先把藥飲下,喝完再論該不該來。」
祁硯捧著藥碗,看了她一會兒。
頭腦本就鈍重,心知與她爭辯,多半也是辯不過。
他垂首,將一碗湯藥盡數飲盡。
桑晚接過空碗放至一旁,目光落於枕畔那一頭蓬亂青絲。
「你幾日未曾梳發了?」
祁硯腦子發沉,半天才回了一句:「......兩日。」
話音方落,桑晚莞爾,隨即自袖中取出木梳。
「你轉過去。」
祁硯不曾動,啞聲再勸:「桑姑娘,這般舉動,不合禮法。」
「禮法?」桑晚看著他,「你燒得髮絲都纏作一團,此刻反倒同我講禮法?」
祁硯不說話了。
桑晚將他扶起來靠著床頭,抬手便替他梳理長發。
祁硯閉目靜坐,只覺她指尖輕軟,緩緩穿行於青絲之間,自髮根一路梳至發尾,力道輕柔,卻又穩穩噹噹。
「你這人,」桑晚一邊梳,一邊隨口閒談,「生得這般好,偏偏不曉打理。發冠不知扶正,頭油也懶得敷。這般難得的青絲,竟被你磋磨至此。」
祁硯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才啞聲喚她:「桑小姐。」
「嗯?」
「你為何......」他話音稍頓,喉間乾澀,「執意要為我梳發?」
桑晚手上動作未停。
「你生得好看,頭髮亦是上等。」
「僅此而已?」
「嗯。」桑晚略一思忖,又補了半句,「容顏是首要,青絲不過順帶。」
祁硯不說話了。
待最後一縷亂發被梳得服帖,桑晚取出自帶的素色髮帶,替他束起長發。
束罷,細細端詳片刻,滿意頷首。
「好了,這幾日我都過來給你梳頭。」
「......」
「你臥病無人照拂,我左右閒來無事。」
祁硯睜眼看她。
高熱浸得眼尾泛紅,往日那層清冷淡漠,淡去不少。
桑晚被他這般看著,心頭微窘,偏過頭避開視線:「看什麼?」
「無事。」
「無事便別瞧了,躺下歇息。」
祁硯依言臥回衾中。
桑晚將攜來的藥包安置案頭,細細叮囑門房煎藥事宜,方才離去。
第二日,她如約而至。
第三日亦是。
祁硯燒退了,人清醒了,但她再為他梳發時,他沒攔。
病癒後,祁硯回翰林院當值。
桑晚照舊候於巷口。
這一日她到得略早,斜倚牆垣,遠遠便望見祁硯自翰林院方向緩步而來。
一頭烏絲梳理得雲滑齊整,發冠端正,發間薄施頭油,在天光下泛著柔和光澤。
行至她面前,他微微頷首,腳下步履並未稍歇。
桑晚開口喚住:「祁大人。」
祁硯腳下一頓,回身望她。
「你今日這頭,梳得極好。」
「......」
「往後便照這般打理。」
祁硯抿了抿嘴,徑直去了。
轉眼又過數日。
桑晚照舊立在巷口。
祁硯散衙而來,行至她身前,不復往日徑直走過,腳步穩穩停下。
「桑小姐。」
「嗯?」
「明日不必來了。」
桑晚愣了一下。
「為何?」
「明日我休沐。」他話音稍頓,微微偏首,聲線輕低,「你若得閒,城南碼頭有處茶攤,我請你吃茶。」
桑晚看著他,忽而展顏一笑。
不同於往日爽朗外放,眼尾彎如新月,藏著幾分歡喜,又帶一絲小得意。
「祁大人。」
「嗯。」
「茶我喝,但你這頭髮,往後也歸我管了。」
祁硯不曾答話,抬步離去。
但桑晚瞧見他耳朵紅透了。
一眾貴女皆言,探花郎性情清泠,難以親近。
桑晚想,那是她們未曾給他梳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