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來到一處被嶙峋山石和茂密竹林半圍著的開闊地,眼前出現了一汪氤氳著白色熱氣的池水。
池子不大,用光滑的鵝卵石砌成邊緣,池水清澈見底,微微泛著淡碧色,熱氣裊裊上升,與周圍的寒氣形成鮮明對比。
金多銀蹲在池邊,小心翼翼地伸手試了試水溫。指尖剛觸到水面,她整個人便打了個激靈,驚喜地低呼一聲:
「呀!真的是熱的!」
她把整隻手浸進去,暖意從指尖漫上來,順著指縫往手心裡鑽,舒服得她不自覺地在水裡輕輕撥了兩下。她回過頭看向舒衡,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
舒衡看著她笑成那樣,喉嚨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不自覺地咳嗽一聲,隨即別開臉,指了指不遠處一間精巧的廂房,語氣壓得平淡:
「你若想泡,那裡面有乾淨衣裳,池邊也有巾子。」
金多銀歡快地應了一聲,提著裙子小跑進廂房。
舒衡站在原地,又咳了一聲,這回是咳給自己聽的。
廂房裡果然備著柔軟潔淨的白色浴袍,旁邊還擱著兩條細棉巾。
金多銀飛快地換好,將頭髮松松綰在頭頂,便迫不及待地折回池邊,踩著石階一步一步踏了進去。
溫熱的水流瞬間從腳踝漫到腰際,又從腰際漫過肩頭,將她整個人包裹起來,襲來的暖像一個柔軟的懷抱,驅散了她所有的寒意和疲憊。
她靠在池邊一塊光滑溫潤的青石上,舒服得忍不住嘆了一聲,感受著每一個毛孔都在熱水裡慢慢張開。
水汽蒸騰,模糊了她的視線,也模糊了周圍的景致。
她仰起頭,看著往天散的水霧,伸手撥了撥水面,撥出一圈一圈漣漪,咯咯地笑了兩聲。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溫泉池斜上方,一處被竹簾半掩的亭子裡,舒衡正獨自坐著。
他面前擺著一壺清茶,茶已經涼了,卻一盅都沒動過。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穿過氤氳的水汽,落向池中那個模糊又歡快的身影。
水霧繚繞,看不太真切,只能隱約瞥見白皙的肩頭,和她在水裡撥弄時揚起的手臂,帶起一串串的水珠。
他應該移開視線的。這不合規矩,更不該是他舒衡所為。
可那身影在水中舒展的姿態,偶爾傳來輕輕的笑聲,像是帶了鉤子,一下一下扯著他的注意力。
心底某種沉寂多年,以為早已枯死的情緒,竟在這溫熱水汽的熏蒸下,不受控制地翻湧起來,帶著一股陌生的灼熱。
他握了握茶盞,指節被攥得發白,他強迫自己轉開臉,望向亭外那幾株枯瘦的梅枝。
可心裡卻有兩個聲音在拉扯:
一個說,舒衡,你是什麼人,你比誰都清楚。她終究是戚麃的人,你一個司禮監掌印,不該起這樣的心思。另一個卻說,可她在這裡,就在你眼前,你只是看看而已,又沒做什麼。你不是聖人,帶她來玩玩又沒錯什麼。
都是這丫頭太鮮活了。
他終究還是低估了這丫頭帶來的活泛,莽撞地闖進他沉寂的世界,讓他這潭死水也起了不該有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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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聲又傳來了,他下意識地往池邊瞄了一眼,卻見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游到了池子深處,背對著他,在那尊玄武石像前。
那石像嘴裡正汩汩地往外吐著熱水,把她整個人罩在一層蒙蒙的水霧裡。
她彎著腰,一隻手扒著石像的頭頂,另一隻手不知道在石像臉上做什麼,整個人一拱一拱的,極不雅觀。
那丫頭幹什麼呢?
他眯起眼細看,忽然腦子裡不受控制地浮出一個畫面。幻想那石像變成了他自己,
赤著上身站在池子裡,她也是這樣趴在他胸前,仰著臉,濕漉漉的頭髮貼在腮邊,水珠從她的下巴滴到他胸口,她笑著朝他湊過來,纖細的手臂環住他的脖頸,濕熱的呼吸打在他臉上,幾乎要碰到他的唇,說:
「老祖宗,多銀想……」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冷茶,冰涼的茶順著喉嚨衝下去,才把那個荒唐的畫面壓下去。
他閉上眼,手指在茶盞上收緊,留下一排淺淺的白印。
舒衡,你到底在胡思亂想什麼。
你怎能……
他深呼一口氣,微微睜開眼,便瞧見她還在那石像上使勁,像是在扣石像上什麼東西。
只見她肩膀一聳一聳的,連池水都被她攪得嘩嘩響,終是把其中一顆給硬生生薅了出來,舉在眼前對著天光端詳。
舒衡眉心一擰,這東西有什麼好,也值得她這般費力,萬一傷了手怎麼辦。
這丫頭真是……
不知過了多久,金多銀才依依不捨地從池中出來,換上自己的衣裳。頭髮還濕漉漉地披在身後,被室外的冷風一激,她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舒衡不知何時已走下亭子,站在迴廊下,手裡拿著一條厚軟的棉巾。見她出來,頭髮還在滴水,眉頭微蹙。
「過來。」他聲音有些低啞。
金多銀乖乖走過去,手裡卻捧著兩個黑溜溜的東西,獻寶似的遞到他面前:
「老祖宗,這個……」
她剛開口,舒衡的目光便落在她的手指上,指腹和指甲邊緣都磨得發紅,有幾處甚至蹭破了皮,滲著點的血絲。
「就為了這倆破珠子,把手指都磨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