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知彥眉頭驟然擰緊,扭頭看了眼拉緊,露不出一絲光線的厚重窗簾。
「夜裡?」
曲副官被這一問差點以為少帥燒糊塗了,斂眉認真著。
「少帥,您從上午開始昏昏沉沉沉睡到至今,軍醫前後過來兩回,算下來足足昏睡了十二個小時。」
赫知彥眸色一變,下一瞬竟直接掀開被子。
「少帥?」
曲副官一驚,趕忙上前。
赫夫人也臉色驟緊,上前就要壓住兒子的肩膀。
「你做什麼去?」
「出去一趟。」
可剛一用力,腰腹便狠狠痛了一下,惹得抽了口冷氣,手掌本能的按向傷處。
赫夫人氣得一巴掌拍在他肩頭,卻也沒捨得真用力。
「出去?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還想去哪?」
赫知彥沒有回答,只神色沉穆,朝椅背上搭著的軍裝外套看了一眼。
但一旁的曲副官心裡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這個鐘點,還能去哪,金璇宮唄。
曲副官斂眉低下頭,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赫知彥緩了緩神,待腰腹那陣痛過去,才倏地伸手。
「衣服。」
曲副官聞聲,看向赫知彥頷首,便準備去拿。
忽地,赫夫人一個眼神凌厲的掃過來。
「不准。」
曲副官尷尬的頓下腳步,身子立即釘死在原地。
「……」
曲副官落入母子二人中間,目光來回遊移,左右為難,但還是識時務地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赫知彥額角隱隱跳了一下,蒼白的面色冷肅一瞬。
「曲霄原。」
曲副官立即肅整站直,昂首挺胸。
「屬下在。」
「衣服。」
「這個……」
曲副官兩難的眸光悄悄往赫夫人那邊一瞥。
赫夫人撇了撇嘴,神色帶著當家主母的威嚴。
「你瞪他也沒用,是我不許。」
她緊緊凝著赫知彥,拍了拍床榻,嚴肅的板起臉來。
「今晚你哪兒也不准去,就給我在家老老實實躺著。」
赫知彥薄唇抿緊,母子二人無聲僵持片刻,凝著母親那般嚴峻的神色,他還是把剛落到地上的腳收了回來。
孫雅璧這才滿意,幫他好好整了整弄皺的被子。
「這還差不多。」
話音未落,房門忽然傳來兩聲輕叩。
「姨母?」
隨之一道溫柔的女聲從外面傳來。
屋內的赫夫人聞聲,臉上的嚴厲頓時散去大半。
「進來吧。」
一時門被輕輕推開,顧燕熙端著托盤,溫靜地垂眸緩緩走了進來。
她穿得依舊端莊雅致,一身改良的天青刺繡襖裙,低髮髻盤在腦後,側邊簪著絹花和珍珠,著實秀氣溫婉。
那托盤上是一隻白瓷湯盅,旁邊還配著幾樣清淡小食。
「姨母,我讓廚房……」
話說到一半,她腳步忽然停住,眸子一怔。
只見赫知彥正靠在床頭,上身赤裸,袒露的胸膛寬闊厚實,胸肌線條利落緊實。
檯燈暖光淌過肌膚,勾勒著起伏硬朗的輪廓。
那腰腹纏繞的紗布,常年行伍留下的肩背線條,將這份悍然的男子氣概襯得愈發鮮明。
顧燕熙完全沒有料到這般場景,視線倉促相撞,便立刻偏過頭去,耳根一點點染上緋紅。
「我……」
她垂下眼,身子僵住,步調不知是進還是退。
「我不知道知彥哥醒了。」
赫知彥也微微一怔,多少有些尷尬,趕忙扯過床邊一件白襯衣披上身,衣襟攏住。
赫夫人倒是垂首輕笑,扭頭朝身後頓身的顧燕熙慈睦溫聲。
「無妨,燕熙,快過來。」
顧燕熙呼吸淺淺,溫順的點了點頭,這才重新走近,將托盤放到床邊的小桌上。
只是視線一直低著,餘光不由落入赫知彥白襯衣下起伏的胸膛,又趕緊收回。
「知彥哥剛退燒,軍醫說胃裡空得太久,不能吃油膩的。」
她打開湯盅,霎時,熱氣緩緩升起來,清香四溢。
「我讓廚房燉了些清淡的雞茸粥,放了些細碎的青菜絲。先墊墊胃,等明早再吃別的。」
一旁的赫夫人看著顧燕熙的一舉一動,越發的喜愛,那臉上的笑意也是越來越深。
「你看看。」
她轉頭看向兒子,滿眼都是讚許。
「燕熙這孩子,這十幾個小時可沒少照顧你。」
顧燕熙眉心有些羞赧的蹙起,趕忙開口。
「姨母……」
赫夫人才不管,笑著拉過顧燕熙的手,輕輕拍著。
「你燒得最厲害的時候,燕熙給你換巾帕、擦汗。軍醫來了,她就在旁邊記著什麼時候吃藥。還有這粥,她下午便讓廚房燉著,來來回回看了不知道多少次。」
赫知彥聽到『擦汗』兩字,神色微僵,黑眸落到那女子身上,更是十分不自在。
但還是恢復如常,伴著些許客套,聞聲致謝。
「辛苦你了,燕熙,謝謝。」
顧燕熙輕輕搖頭,杏眸含笑,長睫輕顫,在眼瞼下投出一瞬柔影。
「知彥哥不用同我這樣客氣。」
赫夫人眸子流轉間,注視著兩個年輕人,是越瞧越滿意,忽然笑起來。
「我看吶。燕熙給你做媳婦,我往後再不用操心你了。」
顧燕熙手裡的瓷勺輕輕碰了一下碗沿,眸子含羞。
「叮。」
一時,那玉盤般溫潤的臉頰瞬間就紅了。
「姨母……」
「母親。」
兩人同時開口制止。
只是赫知彥的語氣明顯沉著,臉色也不由一番難色。
孫雅璧卻像假裝沒聽出來,又替赫知彥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些。
「怎麼?我還說不得了?」
她故意瞪了一眼赫知彥,嘴裡仍舊念叨。
「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多大了。你大哥像你這個年紀,孩子都滿院子跑了。」
赫知彥眉心已經蹙起來,嘴角抽了抽,每次被母親這般生拉硬撮,他都尷尬的緊。
「眼下我沒有成家的打算。」
這一句,讓顧燕熙羞紅的臉頰,忽的白了一瞬。
赫夫人也迅速收斂了笑顏,落入一絲不悅,盯著赫知彥訓聲。
「從前是沒有,那是從前那人不合適,如今有現成合適的人,就擺在眼前。」
霎時,赫夫人與赫知彥皆靜了一瞬。
提到那個人,自然是彼時在京平,與赫家定下親約數年的傅家……
是那個差一點就嫁進赫家的傅其楨……
一瞬,母子兩人眼底神色都沉了下去,那般創傷始終存在赫家每一個人心裡。
顧燕熙眸子微抬,眼見氣氛不對,連忙解圍,趕緊笑著接過去。
「姨母,知彥哥現在剛接手滬海防務不久,又有那麼多軍政上的事情。男人心裡有抱負,總得先做自己的事。」
赫夫人沉斂的眼眸頓時又舒緩起來,伸手指向赫知彥,又指了指顧燕熙。
「你瞧瞧,還沒正式嫁呢,就替你丈夫說上話了。」
「姨母!」
顧燕熙終於招架不住,咬了咬唇,臉一下又紅到脖頸去了。
赫知彥眉頭卻越皺越緊,再度出聲,語氣帶著明確的制止意味。
「母親。」
赫夫人這次可再不管他願不願,她眸光在兒子與顧燕熙之間又轉了一圈,只覺得般配。
一個是自己閨友的女兒,知根知底,性情溫柔,家世也好。
這些日子住在赫公館,待人接物是挑不出一點毛病。
怎麼看,都比那個薄情寡性,攀附高枝的傅其楨強千百倍。
又想到那個名字,赫夫人眼底笑意淡了一瞬,很快又壓下去。
「好了,我不說了。」
她緩緩站起身來,顧燕熙趕忙去攙扶。
「燕熙。」
她意味深長地拍了拍顧燕熙的胳膊。
「他剛醒,脾氣不好。你陪他說會兒話,再看著他把東西吃了。」
顧燕熙還沒來得及說話,赫夫人就已經往外走,眸光又撇了眼呆在一旁的曲副官。
曲副官立即會意,抬腿便要跟著赫夫人一起出去。
「老夫人慢走。」
赫知彥眼神瞬間掃過去,曲副官腳步一僵,上下級之間對視一瞬。
赫知彥眉梢輕,意思非常清楚——趕緊留下。
可曲副官眼珠往門口的赫夫人那一轉,沖赫知彥擠了擠臉。
您母親的意思,我敢不聽?
一時,房門還是輕輕的合上了,臥室里驟然安靜下來。
床頭的燈通明的亮著,還有湯盅里緩緩升起的熱氣。
顧燕熙站在床邊,雖然赫夫人剛才的話讓她有些不好意思。
但她還是低頭盛了一小碗雞茸粥,用瓷勺輕輕攪了幾下,吹散熱氣。
「知彥哥,多少吃一點吧。」
赫知彥正準備伸手接過。
那西洋座鐘的指針已經越過十二點,一聲『咚』的報時。
赫知彥看了一眼鍾,眼底冷沉。
這個時候,金璇宮正是後半場最熱鬧的光景。
他氣息沉斂,昨晚說了那麼多,也不知道她聽進去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