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這裡了,傅小姐。」
房東走在前頭,邊走邊從皮帶扣的腰間摸出一串鑰匙。
傅其楨跟著他上了二樓。
這是一幢坐落在法租界與華界交界處的新式公寓,臨街卻不吵。
房東在二樓一間標著208的房門前停下,將鑰匙插進鎖孔。
「咔噠」一聲,門打開了。
傅其楨站在門外,視線從越過房東肩頭望進去。
這是她第二次來看這套房子。
屋子雖不算闊綽,但足有夠住的兩間臥房,小客廳窗明几淨,處處敞亮通透。
此下,下午三四點的日光從朝南的玻璃窗,大剌剌淌進屋內,落在木地板上。
窗紗被風吹得微微漫起,空氣里細小的浮塵緩慢氤氳。
這裡沒有吉順里終年散不盡的油煙氣,也聽不見弄堂夫妻吵架、樓下孩子吵鬧,更沒有弄堂口那些地痞流氓的笑聲。
安靜得只聽見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傅其楨自覺心頭舒然,慢慢走進去,停在窗邊。
長窗向外敞開,窗外是一條不算寬的馬路。
兩側種著高大的法國梧桐,深秋浸染,葉片暈開深淺褐黃,風掠過枝椏,落葉打著旋飄下,鋪在路邊。
「叮鈴……」
偶爾有自行車經過,車鈴清脆地響一聲,很快又安靜下來。
傅其楨眸光透著對新生活的澄澈,手指輕輕搭上窗框,這裡其紓應該會喜歡。
崇立女中離這裡不算遠,坐幾站電車。
母親若是從醫院回來,天氣好還能下樓曬曬太陽。
再等敘安寒假回來,她站起身,目光在客廳里轉了一圈。
嗯,那裡可以添一張書桌,他晚上看書,再不用像吉順里那樣,和其紓擠一張小桌子了。
「傅小姐?」
忽地,房東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傅其楨回神,只見房東已經從皮包里拿出一式兩份的租約,在客廳那張小茶几上攤開。
「您上回來也看過了,我們這裡雖不是什麼頂頂高級的公寓,不過地段您是知道的。」
他神色朗然,抬手朝窗外指了指。
「往西就是法租界腹地,往東坐幾站電車便進華界。附近有學校、有醫院,巡捕也勤。」
「最要緊的是清靜。」
房東笑說著,從皮包里又拿出一根鋼筆。
「住在這棟樓里的,都是正經人家。大多在洋行做事,哦,您隔壁住的是位律師,您樓下一戶是政府醫院的大夫。」
他將鋼筆順勢遞給傅其楨,手指點了點合同上的租約。
「您一家女眷,住這裡再合適不過。」
「這房子最近來看的人不少。您要是確定了,咱們今日便把租約簽下來,我也就不再帶別人來看了。」
傅其楨目光落在紙面上的租約,抬眼看向房東,點了點頭。
「好,我今日便租。」
房東臉上的笑頓時更熱絡起來,把合同往她面前又推了推。
傅其楨卻微微遲疑一瞬,睫毛輕顫,捏緊了筆。
「不過有件事,我還是要再跟您確認一下。」
「您說。」
「半年一付,我暫時拿不出這麼多。」
她看向房東說得很坦然,沒有一絲遮掩。
「三個月按季度交租。但您放心,每一季的租金,我都會按租約上的日子準時送過來,不會拖欠的。」
房東聽完瞭然,全然沒怎麼猶豫,笑著擺擺手。
「這個您上次來說過,既然我同您簽合同,按季度交租就沒問題。畢竟傅小姐是六少介紹的朋友,朋友的朋友,就都是朋友……」
他看著眼前女子,模樣實在好看,一身湖水藍旗袍,霧霾藍大衣,襯得氣質更是靜謐溫柔,這般女子,全然信任。
「盛六少肯替您做擔保,我還有什麼信不過的?」
傅其楨聽到那個名字,眸光輕輕一動,視線凝到租約最下面。
那裡白紙黑字,已經簽好了一個名字,租房擔保人——盛景作。
——
還是幾日前的晚上,金璇宮正值中場。
傅其楨剛從舞池下來,侍者便從後面追過來。
「荔荔姐,有你的電話。」
她接過電話,那頭便傳來熟悉的聲音,竟然是盛景作。
「其楨?聽說你最近在找房子?」
傅其楨眸光一怔,眉頭微蹙。
「你怎麼知道?」
「托人打聽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盛景作像是知道她會不高興,很快解釋。
「你別誤會。那晚出了那樣的事,吉順里確實不適合你們再住下去。我朋友恰好有一處公寓正在出租。離金璇宮不遠,其紓去學校也方便,租金也算合適。」
傅其楨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收緊。
「六少,謝謝你的好意,不過不用了,我自己會……」
「其楨,你先別掛。」
那邊像是聽見了她準備放電話的動靜,聲音一下急了。
傅其楨站著沒動,握著電話的手也頓了一下。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盛景作的聲音重新傳來,語氣明顯比剛才滯澀許多。
「那天醫院的事……我替我母親向你道歉。」
傅其楨捏緊電話聽筒,亦沉默一瞬,一時舞廳里的音樂模模糊糊地飄進來。
「盛夫人是盛夫人,你是你,我分得清。而且,本來該是我對你抱歉,害得你受傷……」
「那你就收下我這份好意。」
盛景作聞聲,倉促之間緊著說。
忽地,他那邊又安靜了一會兒,帶著幾分懇切。
「其實……我這也沒送你房子,也沒替你交租,當然,我知道你也不會要……畢竟……就連那點醫藥費,你都托人還我了。」
電話那邊,盛景作又輕輕呼出一口氣。
「我只是做你租房擔保人而已,我認識那個房東,地段我也知道,知根知底的,實在不錯。」
「吉順里……不安全……你們還是儘早搬走吧……你就當我只是替你問到了一處還不錯的房子。但到底合不合適,你自己去看,要不要住,也是你自己決定。這樣總可以吧?」
傅其楨眼睫輕輕抬起,久久沒有出聲,心口還是不自覺地暖了。
「其楨。」
他又叫她,聲音輕了下來。
「我本來想自己去金璇宮找你,再帶你過去看看那房子。」
此下能聽得出來他語氣有些無奈。
「可這幾日家裡看得緊,我家人現在恨不得在我房門口坐著,連汽車鑰匙都讓人收了。」
傅其楨沒忍住,唇角彎了一下,握緊聽筒,終於低低應了一聲。
「好……謝謝……我會去看的。」
說著,她神色清明,一語雙關。
「六少,你……還是聽你家人的話……好好養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