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傍晚的天幕壓得很低,遠處殘留著一線深藍。
更遠些的灘涂與水面融入暮色,濕冷的海風穿過鎮口,掠過咸腥水汽。
郊外小鎮與滬海城內完全不同,沒有霓虹熙攘,全然靜謐恬然。
集鎮沿街兩側的商號店鋪大多已卸下排門板,準備閉店。
鄉下返家的農人挑著扁擔從車邊經過,賣魚小販收了攤,淌過青石與泥土混雜的街面。
此下小鎮,鎮中央幾間茶館和酒館亮著,敞開的窗里傳出喝酒談天的聲音。
街邊的餛飩攤、湯圓攤也還沒收,一盞盞煤油燈被點亮,黃澄澄的光在升騰的白汽里,模糊柔和。
再往前開,路越來越窄,地面坑窪,黑色轎車已經很難過去。
赫知彥終於踩下剎車,車身輕輕一頓,引擎熄滅,停在集鎮街口的空地上。
車裡一瞬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掠過的風聲。
赫知彥雙手搭在方向盤上,再一動沒動。
他身子陷進椅背,緩緩閉眼,幾個鐘頭的車程,終於把那股火氣一點點磨鈍了。
卻並沒有消失,只是被按下去,變成一團更悶的情緒隱在心頭。
后座的傅其楨也沒有說話,抱著雙臂,側臉朝向車窗,玻璃上映著她冷淡的眉眼。
車內陷入死寂,無人言語。
剛才那般怒火不見,卻沉著凝滯的氛圍,壓在兩人之間。
時間一點點過去,最後那層天光沉沒,街上的人也越來越少。
街巷漸漸冷清,只剩幾處小攤前的煤油燈仍在風裡搖晃,映出微光。
赫知彥終於睜開眼,後喉嚨滾了滾,推開車門。
「砰。」
他又繞到后座,利落打開門鎖,拉開傅其楨那邊的車門。
「下車。」
傅其楨沒動,反倒穩穩坐著,語氣堅定。
「我要回去。」
赫知彥眸光沉沉落在她臉上,眉宇間凝著一絲倦意。
「那你走回去。」
他語氣淡淡,帶著幾分放任的冷意。
「我不攔你。」
傅其楨猛地轉頭,難以置信地看他,伸手指向窗外。
「你把我帶到這裡……現在讓我自己走回去?」
赫知彥眉心又開始跳,語氣生硬。
「那就下車。」
傅其楨心頭一悶,仰眸盯著他的眼神里,滿是慍色。
兩個人一言不發的盯了幾秒。
赫知彥耐性終於告罄,猛地俯身探進車裡,一把攥住她胳膊。
一時,傅其楨被他直接從車裡拽下來。
腳一落地,一股濕冷海風迎面拂來,身上只穿著間淺衣裙洋裝,冷風瞬間浸透衣料,冷得她下意識收緊雙臂,打了個寒噤。
忽地,頭頂光影覆落,肩頭一沉,帶著男人體溫的厚重大衣已經罩了下來,那股熟悉的冷冽氣息也一併籠住她。
傅其楨眸子輕顫一瞬,沒有推開,任由大衣攏住自己。
赫知彥沒去看她,只剩下一身筆挺的深色軍裝,轉身便往鎮裡走。
傅其楨站在原地,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蹙眉出聲。
「去哪?」
赫知彥腳步一頓,風從他肩側掠過,沒有回頭,聲音清淡得散在風裡。
「不知道。」
「……」
傅其楨心頭無語,連氣都不知該往哪撒,賭氣地扭頭別開視線。
他自己都不知道去哪,居然能一路把車開到這兒。
傅其楨眼底煩悶鬱結,可抬眼之處四下荒蕪,連路燈都沒有,唯有零星小攤煤油燈,民居燈火微弱閃爍。
再遠些,街巷便全沉進黑暗,海邊夜風掠過小路,空空蕩蕩,嗚嗚作響。
傅其楨心底到底生出怯意,眼看那人都快走遠,她只得裹緊身上的軍大衣,快步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傅其楨踩著他的影子往前,直到前面出現一片暖黃燈光。
一處餛飩攤,支在街邊避風的屋檐底下,大鍋冒著騰騰白汽,旁邊擺著三四張舊木桌,一對約莫四十多歲的夫妻正在忙活著。
赫知彥徑直走過去,拉開一張長凳,脊背挺直坐下。
傅其楨站在桌邊,眉頭都擰緊了。
他把她強行帶到這裡,一路一句解釋沒有。
現在……吃餛飩?
她緊盯著赫知彥,簡直想看看他腦子裡到底裝了些什麼。
一時,男人抬起冷眸,淡淡地看向她。
「站著不冷?」
傅其楨抿緊唇,不想理他,可海風從背後吹來,到底還是拉開另一邊凳子坐下。
小攤老闆是個憨厚的中年男人,一看赫知彥身上的軍裝,瞬間神色恭敬,臉上笑意殷勤。
「喲,軍爺。」
他往鍋里看了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
「這會兒晚啦,東西都賣得差不多,就剩餛飩了。」
赫知彥掃了他一眼,言簡意賅。
「兩碗。」
「我不吃。」
傅其楨立刻開口反對,此刻滿心紛亂,一點都吃不下。
攤主剛要應聲,動作頓住,左右為難,遲疑著看向赫知彥。
「呃……軍爺,那……」
赫知彥眸光落在身側正冷著臉的女子身上,眸光微沉,淡淡應聲。
「那一碗。」
「誒,好嘞。」
攤主趕緊轉身,快步鑽進小攤棚內忙活。
沒過多久,老闆娘端著白汽騰騰的餛飩,便笑意盈盈地走近。
「餛飩來嘍。」
她先將一碗放在赫知彥面前。
「軍爺,您的餛飩,趁熱吃。」
緊接著,又將另一碗餛飩,擱在傅其楨面前。
「還有您的。」
傅其楨凝著面前的餛飩,眸光一怔,詫異地看向老闆娘。
「老闆娘,弄錯了,我沒要。」
「沒錯,沒錯。」
老闆娘將托盤攏在身前,臉上掛著淳樸的笑意,語氣親昵熱心。
「沒搞錯,今兒餛飩沒剩多少,這碗送夫人您的,不收錢。」
傅其楨眼睫一頓,夫人?
瞬間反應對方會錯了意,連忙要張口解釋。
「我們……」
話還未脫口,老闆娘已然笑著開口勸解,全然過來人的溫和通透。
「瞧著您二位是城裡來的吧,這一路上奔波搓磨,天氣又冷,夫人可別置氣,真不吃東西,空著肚子傷身體。」
傅其楨尷尬的扯了扯唇角,臉色頓時有些古怪。
「不是,您誤會了,我們……」
「哎呀,我曉得。」
老闆娘一擺手,一副過來人的模樣。
「夫妻小兩口吵架拌嘴,常有的事,我跟我家那個年輕時還不是一樣。」
忽地,她朝鍋邊忙碌的丈夫努努嘴。
「喏,有一回吵得厲害,他大半夜跑出去,後來還不是自己灰溜溜地回來。」
攤主遠遠聽見,頭都沒回。
「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你又說!」
老闆娘頓時爽朗大笑,不由嗔罵。
「怎麼,怕人知道啊?」
一時,小攤一下多了幾分熱鬧真實的煙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