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維民怪異的表情很快吸引了兩人的注意。
他們看過來,同時面露訝異:
「喲,這不是老周嗎?你怎麼也在這裡?」
李主任心領神會地唱起了雙簧:
「張主任你可能不清楚,蘇雲同學填志願的時候非常保守,填了哈工大,這不,周校長可能真的以為蘇雲要去他們學校了。」
聞言,張主任故意作出一副誇張的吃驚表情:
「哈工大?蘇雲同學竟然填了哈工大!」
「好了好了,老張,你這演技還是別拿出來丟人現眼了。」
李主任被張主任誇張的演技弄得腳趾扣地,乾脆直接打開天窗說亮話。
「好了,咱們能出現在這裡,肯定都是知道蘇雲同學的情況 。」
「既然蘇雲同學填了哈工大,那我們也得給哈工大一個機會不是嗎?」
「好了,老周,我們能給的條件剛才已經說了,你也說說你能給出什麼吧,好讓蘇雲同學對比過後,做個選擇。」
面對這個問題,周維民的面色再次苦澀了起來。
哈工大有什麼?
只有漫長的冬季,零下三十度的嚴寒,粗糙的黑麵包,以及……
一群沒日沒夜在車間裡為了國防事業把自己熬成藥渣的瘋子。
跟清北比起來,哈工大就像是一個穿著棉襖、滿身油污的煉鋼工人。
樸實得讓人心酸。
「蘇雲同學……」
周維民聲音沙啞。
「我們哈工大……可能給不了那麼好的生活條件。」
「如果你選擇去京城,我也……我也能理解。」
說完這句話,周維民宛若瞬間蒼老了十歲,頹然地低下了頭。
在短短的一天內,他已經見識過蘇雲的神奇。
這是妥妥的國之重寶!
若是不能讓她在最好的條件下科研,那是國家的損失啊。
這樣的天才怎麼能去那種苦寒之地受罪?
會議室里安靜極了。
所有人都看著蘇雲,等待著那個意料之中的答案。
蘇雲咽下最後一口饅頭,拍了拍手上的麵粉,拿起桌上的那張「五軸聯動」草圖,緩緩站了起來。
她看都沒看那兩份蓋著鮮紅公章的錄取意向書。
「京城很好。」
張主任和李主任臉上露出了勝利的微笑。
「但是,那裡離蘇聯太遠。」
兩位主任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蘇雲轉過身,看向一直低著頭的周維民。
「周校長,聽說哈工大的校訓是『規格嚴格,功夫到家』?」
周維民抬頭,眼中的光芒一點點亮了起來。
「現在的中國,不缺坐在實驗室里寫論文的理論家,也不缺等著出國鍍金的天之驕子。」
「缺的是能趴在工具機底下,滿身油污,造出讓敵人膽寒的護國利劍的工匠。」
蘇雲把那張草圖推到周維民面前。
「我想去離前線最近的地方。」
「我想讓中國的腰杆子,再硬一點。」
「所以,我選哈工大。」
周維民再也控制不住內心的喜悅。
這位年過半百的老教育家,當著所有人的面,捂著臉痛哭失聲。
那是喜極而泣。
也是一種被理解、被認可的委屈釋放。
守在會議室門口,一直沒進來的雷震,把手裡的菸頭狠狠掐滅在門框上,咧開嘴,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好丫頭!沒看錯你!」
他轉身對警衛員吼道:
「通知下去,調兩架直升機!護送蘇雲同志去哈爾濱報到!老子要讓全軍區都知道,咱們的『寶貝』去哪了!」
清北的兩位主任面面相覷。
看著蘇雲那決絕的背影,張嘴了張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們的心中只剩下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清華和北大竟然輸給了哈工大。
輸的不是條件,而是一種他們快要遺忘的、名為「信仰」的東西。
蘇雲走到門口,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周維民。
「周校長,別哭了。把眼淚擦乾,回去準備一下。」
「準備什麼?」周維民胡亂抹了一把臉。
蘇雲指了指那張草圖。
「那個五軸聯動的數控系統,我還差幾個核心算法沒搞定。」
「等到了哈爾濱,我要借你們的實驗室,把它『搓』出來。」
周維民走的時候,眼圈還是紅的,像是剛跟誰幹了一架。
這位哈工大副校長,緊緊抱著懷裡那沓厚厚的資料。
如同抱著自家剛出生的親孫女,生怕被風吹跑了,更怕被人搶了。
臨走前的一整天,他都在跟蘇雲商量完學校需要準備的細節。
從實驗室的供電規格,到需要預購的耗材清單,事無巨細。
蘇雲說得清清楚楚,他記得明明白白。
臨上車前,周維民挺直了腰杆,衝著蘇雲,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
「蘇雲同志,哈工大,等你!」
沒有多餘的廢話,一腳油門,吉普車捲起一陣黃土,絕塵而去。
北大和清華的兩位招生辦主任,張主任和李主任,站在原地,表情說不出的複雜。
錢伯鈞院士咳嗽了一聲,打破了尷尬。
「兩位,別站著了。蘇雲同志雖然選了哈工大,但咱們國家的科研事業,可不是一個學校的事。」
他這話,讓張、李二人眼睛一亮。
錢院士接著說:
「複合裝甲,還有那個特種粘合劑,兩項成果,都需要整理成論文,確立我們的標準。」
「蘇雲同志沒時間弄這些文書工作,這個任務,我看就交給你們兩所大學了,怎麼樣?」
這哪是任務。
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功勞!
「沒問題!」
清華的張主任搶先表態。
「複合裝甲涉及材料力學和金屬工藝,我們清華責無旁貸!」
「等等!」
北大的李主任不幹了。
「那特種粘合劑,本質是『原位催化聚合』,是我們北大化學的強項!這塊必須我們來!」
眼看兩人又要為誰主筆誰輔助吵起來,蘇雲打斷了他們:
「誰寫都一樣,我只看結果。保證第一作者是我,其他的,你們自己商量。」
這話一出,兩人不吵了。
只要能掛上名,誰還管那麼多。
可緊接著,他們又犯了難。
這麼大的功勞,他們不能白占。
張主任搓著手,小心翼翼地開口:
「蘇雲同學,這第一作者必須是你,這點沒商量。」
張主任推了推眼鏡,語氣誠懇。
「但按照規定,成果轉化後的專利費和津貼……」
「那個太麻煩。」
蘇雲打斷了他,手裡轉著鉛筆,目光落在窗外那台老舊的C620車床上。
「我不缺錢,紅星廠給我的分紅夠買糧票了。」
「這不合規矩!」
張主任急了,知識分子那點執拗勁上來了。
「國家雖然整體還比較困難,但不能虧待搞技術的人。這錢你要是不收,我們回去會被脊梁骨戳穿的。」
蘇雲想了想,把鉛筆往桌上一拍。
「那就設個獎學金吧。」
「獎學金?」
「對。」
蘇雲豎起一根手指。
「就叫『破曉獎學金』。專門獎勵那些在理工科領域,願意去一線、下車間、搞重工的女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