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幾個大老爺們愣了一下。
在這個年代,重工業是男人的天下,女學生大多被勸去學醫或師範。
「誰說女子不如男?我也想看看,以後有多少姑娘能跟我一樣,拿扳手比拿繡花針還穩。」
蘇雲語氣平淡,卻讓在場的人心頭一震。
「好!這事兒北大辦了!」
李主任一拍大腿,當場應下。
「清華也跟進!」
張主任不甘示弱。
「不管是獎學金還是實驗室冠名,只要你蘇雲點個頭,我們特事特辦。」
事情敲定,招待所樓下很快響起了吉普車發動的轟鳴聲。
這幫京城的大佬來得急,走得也急。
每個人懷裡都揣著寶貝,生怕夜長夢多,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北京去邀功。
劉建國廠長站在大門口,一直揮手揮到車隊變成了小黑點,臉上的笑紋還沒散開。
這幾天紅星廠接待的領導級別,夠他吹以後半輩子牛皮的。
原本喧囂的招待樓瞬間空曠下來,只剩下風卷過操場沙土的聲響。
劉建國廠長親自收拾了兩位院士的房間。
關上門之前,看著恢復如初的房間,他的心裡空落落的。
劉建國踱步到蘇雲房間門口。
他知道,紅星廠這座小廟,終究是供不起了這尊大佛。
好在蘇雲還要留一周。
這一周並非為了休息。
雷震動用軍用運輸機調配蘇雲需要的大型設備直飛哈爾濱,光是審批流程就得走幾天。
而蘇雲雖然已經幫全廠的所有機器完成了升級,也想利用這最後的時間,給紅星廠留下最後一份禮物。
車間裡,焊槍的火花再次亮起。
蘇雲沒再去管那些高大上的理論。
她戴著那個被煙燻黑的防護面罩,趴在一台老掉牙的銑床前,正對著幾個年輕學徒工手把手教導「刮研」的手法。
沒有媒體的聚光燈,沒有院士的驚嘆,只有金屬被切削時發出的刺耳尖嘯。
那是她最熟悉、也最安心的世界。
然而,卻總有人想要打攪蘇雲最後的清靜。
紅星齒輪廠的熱鬧勁兒還沒過幾天,一股倒春寒似的冷風就刮進了一號車間。
在發現那些惹不起的大佬全都已經離開後,三輛掛著省城牌照的「解放」大卡車直接堵在門口。
後斗空空蕩蕩,像是三張等著進食的大嘴。
車間裡,一群穿著灰色幹部服的人正圍在那台剛立下赫赫戰功的改裝C620車床旁,手裡拿著捲尺和粉筆,對著機器指指點點。
劉建國廠長急得滿頭是汗,攔在一個梳著大背頭的地中海中年人面前,腰彎得快貼到地上。
「孫處長,這不能拉走啊!這是我們廠的命根子,更是蘇顧問的心血……」
「劉建國同志,注意你的覺悟!」
被稱為孫處長的男人不耐煩地彈了彈菸灰。
菸灰落在滿是油污的水泥地上,顯得格外刺眼。
「什麼你們廠的?大家都是國營單位!」
「這台機器精度達到了世界先進水平,放在你們這個山溝溝里的小廠,那是明珠暗投!」
「省重工廳決定調撥到省一工具機廠,這是為了更好地發揮它的餘熱。」
「可是蘇顧問她……」劉建國被一套套大道理壓得說不出話,只能搬出蘇雲。
「蘇顧問馬上就要去哈工大上學了,她是國家的人才,不是你們紅星廠的私產。」
孫處長嗤笑一聲,揮了揮手,身後的幾個壯工立刻拿著撬棍和麻繩就要上前。
「動作快點,中午前裝車,別耽誤省里的生產任務。」
周圍的工人們捏緊了拳頭,扳手在手裡攥出了汗。
這台機器是他們眼看著蘇雲一點點「搓」出來的。
現在人家一句話就要連鍋端,誰心裡能不憋屈?
但官大一級壓死人。
更何況是省廳直接下來的調撥令。
就在撬棍即將觸碰到工具機底座的瞬間。
滋——
一陣金屬摩擦聲響起。
眾人回頭,只見蘇雲手裡拎著一把巨大的活動扳手,順著樓梯欄杆一路滑了下來。
她依舊穿著那件剛進廠那天從庫房拿的稍有些不太合身的藍色工裝,手裡還捏著半個沒吃完的蘋果。
「誰給你們的膽子,動我的機器?」
孫處長眉頭一皺,看著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小姑娘:
「你是誰?哪個車間的?懂不懂規矩?」
「她就是蘇雲!」
劉建國像是看到了救星,連忙喊道。
孫處長愣了一下,隨即換上一副官僚式的笑臉:
「哦,原來是狀元郎蘇雲同志。正好,我們要把這台機器運到省城,這可是你的傑作,到了大廠才能發光發熱嘛。年輕人要有大局觀……」
「大局觀?」
蘇雲咬了一口蘋果,嚼得嘎吱作響,走到工具機邊,伸手拍了拍冰冷的鑄鐵機身。
那幾個拿著撬棍的壯工被她眼裡的寒光一掃,竟下意識地退了兩步。
「既然孫處長這麼有大局觀,那這機器儘管拉走。」
蘇雲隨手把扳手扔在工作檯上,「噹啷」一聲巨響,震得孫處長眼皮一跳。
劉建國大驚失色:
「蘇顧問,這……」
蘇雲沒理會劉建國,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螺絲刀,熟練地打開了工具機側面的一個不起眼的蓋板。
裡面不是齒輪,而是一塊密密麻麻接著各種線纜的電路板——
這是她手搓的簡易PID控制單元。
啪嗒。
蘇雲毫不猶豫地拔掉了其中一塊黑色的膠木插件,隨手揣進兜里。
「好了,搬吧。」
蘇雲退後一步,做了個「請」的手勢。
孫處長有些狐疑:
「你拔了什麼?別以為搞點小破壞就能阻擋組織的任務。」
「一塊並不重要的信號補償卡而已。」
蘇雲靠在立柱上,似笑非笑。
「不過孫處長,有件事我得提醒你。這台機器之所以能達到0.003mm的精度,除了機械結構,全靠這套非線性的PID算法系統。」
「這套系統,是我針對紅星廠一號車間這塊地基的震動頻率、溫度濕度,甚至是地球磁場偏角專門編寫的『特供版』。」
「也就是說——」
蘇雲指了指腳下的水泥地。
「它認窩。」
「出了這個車間,換個地基,震動頻率哪怕變了一赫茲,這台機器的精度就會掉到0.5mm以上。」
「想必,那時候的機器,可就沒法完成您剛才說的生產任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