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家大約從未想過她會做出這般膽大包天的事,又或許,他們自始至終,便沒將她腹中的孩子放在心上。
當年她生下知予,夫君也只匆匆來看了一眼,便轉身離去。至於公爹婆母,更是連一面都未曾露過。
她原以為誕下麟兒,她們母子四人的境遇總能好些,可一切依舊如故。她還未出月子,婆母便以她身子孱弱、需靜心休養為由,將她從府中最好的院落,硬生生挪去了最偏僻冷清的小院。
自那以後,她們母子四人,便如同被這府邸徹底遺忘了一般。唯有逢年過節,才被勉強允許露面。
幸而她那位夫君雖無情無義,卻也未曾動過她的嫁妝。憑著這份豐厚私產,她們母子四人不必仰人鼻息、看府里臉色度日。
她便如這府中所有人所願,安安靜靜蟄伏下來,只求將三個孩子安穩養大,便心滿意足。
那些年裡,她的夫君,一次也未曾踏足過她們的小院。
直到知予三歲那年,偶然入了老太爺的眼,他們母子四人的日子,這才總算有了一絲轉機。借著這難得的機會,溫知予這個嫡長孫被送入族學讀書。他在族學裡功課出眾,悟性過人,連授課先生都屢屢稱讚。
後來,知予又被大儒薛敬軒看中,破例收為弟子。靠著這爭氣的兒子,她這個早已被眾人遺忘的溫家大房主母,才漸漸在府中抬起頭來。
尤其在溫知予八歲參加童試、一舉名列榜首之後,她這個名不副實的長房大夫人,終於重新回到了溫家眾人的視線中心,再也無人敢輕慢半分。
連數年都未曾踏入她院中一步的夫君,在知予被薛大儒收為弟子的那一日,竟破天荒的來了。
多年磋磨,早已將她性子磨得面目全非。縱使心底恨極了他的薄情寡義,可三個孩子,已經沒了外家,還需要仰仗他這三品戶部侍郎的父親。
那一日他盯著她瞧了許久,大約是在想昔日那個鋒芒逼人,高傲矜貴的蘇家嫡女,如今也被歲月磋磨成如今這般溫順低眉的婦人。想來,他心中是頗有幾分成就感的。
那日,他將她擁入懷中,滿口都是身不由己,說這些年的刻意疏遠不見,都是為了她們母子四人好。
只可惜,她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一腔赤誠,輕易便信了他的女子。
他的每一字每一句,她都不信。
可她臉上,反倒愈發溫順恭謹,甚至帶著幾分惶恐謙卑。她順著他的意,低聲細數自己當年的驕縱任性,說這些年深居簡出,早已想通從前諸多不是,句句都在自責。
這般言辭,這般姿態,她從前想都不敢想。
可此刻說來,竟流暢自然,如同戲子登台,字字句句都演得滴水不漏,偏生叫他盡數信了。
或許是滿意她這般識趣溫順,又或許是看著昔日雲端之上的蘇家大小姐,終究被他親手馴服,心中生出幾分施恩般的快意。
第二日,他便如同賞賜一般,令她搬回了正房。
後來日子一日日好了起來,她仗著他手中的權勢,再加上膝下這個出類拔萃的長子,在京中漸漸站穩了腳跟。
最初溫知予只是在溫家族學中小有聲望,於京城之中,不過是個無名小輩。直至八歲那年,他以稚齡應試童試,一舉奪魁,才真正名動京華。
一時間,京中人人相傳,溫家出了個百年難遇的麒麟子,天資卓絕,早慧過人。
眾人皆好奇這小童出自何人門下,後來才知,他乃是薛大儒親自收入門下的親傳弟子。
薛大儒是何等人物?那是本朝第一大儒,更是北方文人之首。雖早已辭官歸鄉,閉門著書,不問朝堂之事,可天下讀書人,誰不盼著能拜入他門下,受他一句指點?便是王公貴族之子、世家名門之後,擠破了頭也未必能得他青眼。
而溫家這個一出生便註定是溫家棄子的孩童,卻偏偏入了他的眼。八歲便以稚齡闖過童試,案首留名,更有薛大儒親自收為入室弟子,悉心教誨。
這般天資,這般師承,縱然蘇家已然敗落,可那終究只是外家。溫氏才是他的本家,他又是溫家名正言順的嫡長孫,而溫家本就是江南望族、世代清流,這般家世底蘊,早已被無數有心人看在眼裡,爭相拉攏。
蘇氏在溫府的地位,也因此一夕之間水漲船高,再不是從前那個無人問津的長房夫人。她的兩個女兒,也徹底擺脫了府中透明人的處境,堂堂正正以溫家長房嫡女的身份立身,憑著這個日後註定前途無量的弟弟,先後覓得了門楣相當、風光體面的好姻緣。
本來若是這般過著,倒也好了。可是七年前,蘇氏卻又有了身孕,生下一對龍鳳胎——真正的嫡子溫知白,嫡女溫瑾瑤。
那一年溫知予十一歲,比她大五歲的二姐剛剛出嫁。蘇氏有了能真正傳宗接代的兒子,又有兩個嫁入高門的女兒做依仗,在溫家的地位早已穩如泰山。
蘇氏便有了旁的心思——或者說,這心思她早已有了,不過是如今才敢擺上檯面。
她不顧自己已是三十多歲的年紀,拼著一身風險生下這對龍鳳胎,本就藏著這般盤算。
隨著溫知予日漸長大,女兒身與男子行跡的差異愈發難以遮掩,蘇氏心中的憂慮一日重過一日。
溫知予整日同世家子弟廝混一處,幼時尚且不顯眼,可年歲漸長,身形、舉止、氣息皆會露餡,暴露的風險一日大過一日。
若將來真入了官場,被人揭破女兒真身,那便是欺君之罪,輕則身首異處,重則滿門牽連。
當年讓溫知予以男子身份立身,本是被逼無奈。
可如今她有了親生兒子溫知白,這個由女兒假冒的長子,便不再是依靠,反倒成了扎在心頭的一根刺,懸在頭頂的一把劍。
她怕極了有朝一日溫知予身份敗露,她如今穩握的尊榮、兒女的前程、溫家的門楣,都會在一夕之間化為烏有。
可溫知予終究是她十月懷胎生下的親骨肉,她再是忌憚,也狠不下心對親生女兒下死手。
思來想去,蘇氏竟想出一個自以為兩全的計策——讓溫知予詐死脫身。
她打算讓溫知予假死,悄悄離開京城,將其送往蘇家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