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蘇家因皇帝冊立太子,恰逢大赦天下,早已被赦免歸鄉。
陛下雖未立刻恢復蘇氏父親與兄長的舊職,卻也重新起用了她的兄長,雖只放了個從五品朔州知州,但終究是重回朝堂,日後自有升遷之機。
蘇氏將這盤算說與溫知予聽。
她心中算計得妥當:溫知予此時不過十二歲,先送去朔州住上三四年,待她年紀稍長,再以思念娘家為由,將她以蘇家嫡女的身份接回京城。
那時溫知予已到了及笄之年,她再以姑母之名,為她備上豐厚嫁妝,尋一門體面親事,將她風風光光的嫁出去。
如此一來,溫知予不必再如從前一般,頂著男子身份苦求功名,反倒能堂堂正正恢復女兒身;而她也不必日夜懸心,生怕一朝身份敗露,引來滅門之災。這般安排,於她、於知予,都算得上是萬全之策。
可她這般掏心掏肺、費盡心思為她籌謀周全,自以為尋來了一條萬全之路,待她將這番謀劃說與知予聽時,溫知予抬眼望過來的那一道目光,卻叫她永生永世都難以忘卻。
那眼神里沒有半分感激,沒有半分順從,唯有不解和刺骨的冰冷,甚至還藏著一絲她從未見過的埋怨與疏離。
溫知予卻執意不肯,直言她要去考科舉。她向蘇氏保證,會將身份藏得滴水不漏,若有一日真的敗露,她自會一死了之,絕不牽連家中任何人。
蘇氏早知這孩子性子冷硬,卻沒料到竟冷到這般地步,心中只裝著自己的前程,半點不顧及手足安危。
也正是從那一刻起,昔日相依為命的母子二人,終究是有了嫌隙。
後來,蘇氏為了斷她科舉之念,竟不惜兩度對溫知予下藥,只想讓她徹底死心。可她萬萬沒料到,女兒性子竟如此倔強,即便這般境地,依舊咬牙考過院試,得了秀才的功名。
這也是為什麼當年溫家上下查了那麼久,都沒能查出到底是何人在溫知予的飲食中動了手腳的緣故。
畢竟誰也不會想到,處心積慮要毀她前程的人,竟然是她的親生母親蘇氏。
可旁人不知,溫知予自己心中卻是一清二楚的。這也是為何溫知予這些年,越發不和蘇氏親近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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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蘇氏心中自然也一清二楚,她與溫知予這對母子,走到如今這般境地,早已沒了半分真情,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勉強維持的臉面情分罷了。
若說蘇氏半分悔意都無,倒也未必,只是時至今日,她仍不覺得自己有何過錯。正心神恍惚之際,溫知予已是拗不過溫瑾瑤百般撒嬌,應了帶她同往碼頭迎接祖父。
溫瑾瑤一聲聲「娘親」喚得軟糯,蘇氏卻沉在自己心事裡,半點未曾入耳。
直到小姑娘奔至身前,輕輕拽了拽她的衣袖,仰臉央求道「娘親,哥哥已經應下帶我去接祖父了,您就允了我吧,好不好?」
蘇氏被她這麼一搖,方才回過神來,只是她壓根沒聽見溫瑾瑤說得什麼,只當是小姑娘尋常纏鬧,便渾不在意地應了下來。
溫知予見她應下,這才上前行禮道「母親,既如此,時辰也不早了,我便先帶瑾瑤去碼頭了。」她的話音剛落,溫瑾瑤便迫不及待的也跟著行了一禮,便牽著兄長的手,要往外走。
蘇氏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方才竟是應下了,外頭天寒地凍的,她並不想讓瑾瑤去,可既然已經應下,也不好再說什麼,只揮了揮手,示意二人去吧。
可她心中卻暗自盤算:若是溫老太爺此番回京,她再想動手,便再無機會。
可若遲遲不動,知予已是十七歲,不出兩年,便要議親娶妻。一旦娶了門當戶對的世家女,她這女兒身的秘密,又要如何遮掩下去?
前番她不是沒動過手腳,偏這孩子如今心思是越發縝密了,如今對她已是處處提防,再想如從前那般輕易算計她,已是痴人說夢。
就算真能成功,斷了她科舉入仕的路,毀了她的前程,她就會乖乖俯首,依著她的安排假死離京嗎?
五年前她便不肯,五年後心性更堅的她,只怕是半分也不會退讓。
這般下去,這孩子日後只怕會更恨她這個生母,想到這,蘇氏不僅長嘆了一口氣,甚至隱隱有些後悔,她們母女二人怎麼就走到了今日這般地步呢?
隨侍蘇氏多年的古嬤嬤,是看著她從小長大的奶嬤嬤。當年蘇氏雖仍住在正房,未曾被趕去偏院,可臨盆之際,府中竟無人過問,知予便是古嬤嬤親手接生下來的。
那時蘇氏做出這般決定,古嬤嬤並非不覺得不妥,只是蘇家已經敗落,大老爺對夫人又這般無情,若知曉夫人又生下了一個女兒,未必不會以此為藉口將夫人休棄。
她只得將到了嘴邊的勸言盡數咽回,默默幫夫人辦妥了此事。
知曉大少爺實為女兒身的,府里不過三人:一個是她古嬤嬤,一個是夫人蘇氏,還有一個便是伺候在大少爺身邊的柳嬤嬤。
柳嬤嬤原是夫人身邊最得力、最信任的丫鬟,後來才被特意撥去照料大少爺,一手將其拉扯長大。
只是如今,因著大少爺的緣故,柳嬤嬤和夫人之間也有了嫌隙。
古嬤嬤瞧著蘇氏滿面愁容、連連嘆氣的樣子,心裡哪會不明白她的心思。
她雖是個下人,卻也看得通透,夫人如今這般安排,嘴上說是為大少爺周全考慮,實則早已忘了大少爺也是個有志向、有血肉的人。
想當年大少爺尚在幼年,夫人便日日在她耳邊叮囑,說她們母子四人能否出頭、能否揚眉吐氣,全都系在她一人身上。
白日黑夜輪番督促她勤學苦讀,半分閒暇也不肯給。如今夫人有了親生的嫡子,便要讓大少爺心甘情願地換回女兒身。
這些年,大少爺白日勤勉,夜裡苦學,寒冬臘月手上凍得生瘡,盛夏酷暑身上捂出痱子,也從不敢有片刻懈怠。
被當作男子教養十幾載,滿腹才學與前程都繫於此,如今驟然要他摒棄一切、重為女子,對他而言,實在太過殘忍。
縱然夫人是她的主子,古嬤嬤也覺得此事太過不妥。她不是沒有勸過,勸夫人莫要毀了大少爺的前程,可夫人一意孤行。
而她終究只是個下人,縱覺不妥,卻也違逆不了主子的意思。
瞧著這對早已離了心的母女二人,古嬤嬤不由得暗暗嘆了口氣,輕輕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