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究還是上前柔聲寬慰道「夫人,切莫太過憂心,凡事總有轉圜餘地,您這般日日鬱結於心,反倒傷了自個的身子。」
說罷,她伸手輕輕給蘇氏按著太陽穴,動作輕柔又穩妥。
蘇氏聞言,不由得長長嘆了一口氣,滿心都是無力,她那女兒若能乖巧聽話些,該有多好。
古嬤嬤方才開口之際,早已不動聲色地示意屋內丫鬟盡數退下,此刻房中清淨,只剩主僕二人。
許是按揉得實在舒服,蘇氏緩緩閉上眼,聲音低啞,帶著幾分疲憊與寒心道「嬤嬤說得輕巧。她一個女子,整日混在男人堆里拋頭露面的,萬一哪日身份敗露,豈不是要連累這滿門跟著她赴死?若是只牽連我一人便也罷了,可我又不止她一個孩子,我總要為我的其他幾個孩子打算一二。唉,她若早些年肯乖乖聽我的話,如今說不定早已覓得良人,安穩出嫁了。」
她頓了頓,心口又是一澀,續道「還有前幾日,我同她商量,讓她去求求薛大儒,也將知白收入門下。嬤嬤是沒瞧見她那日看我的眼神,我如今想來,仍是心頭髮冷……這孩子,心腸實在太硬了。」
古嬤嬤聽了,心中不由得一震,蘇氏雖是主子,卻是她一手奶大、親自照料成人的,又陪著她一路出嫁,看著她生兒育女,這般多年情分,她敢說,自己比蘇老夫人這個親生母親,還要更了解幾分蘇氏的性子。
可即便如此,她也萬萬沒料到,夫人竟會真的去同大少爺說那般話。
說句掏心窩的話,五少爺實在比不上大少爺。五少爺讀書不用功也就罷了,偏偏性子又烈又躁,仗著夫人與大老爺百般寵愛,如今不過六歲,便已驕縱得無法無天。
但凡有半分不順心,便摔砸哭鬧,院裡伺候的丫鬟婆子,換了一茬又一茬,誰也耐不住他的脾氣。
她一個做奴才的都清楚,想拜當世大儒為師,才學、人品,哪一樣不得是拔尖的?可五少爺偏偏兩樣都不占。
她實在想不通,夫人怎好意思跟大少爺開這個口的,如今卻反倒說大少爺心冷。連她這做下人的,都忍不住心疼大少爺,夫人著實有些過於偏心了。
可她能做的,也不過是旁敲側擊勸上兩句罷了。思索再三,古嬤嬤終究還是輕聲開口道「夫人,大少爺素來是最孝順不過的,只是性子冷淡了些,心裡頭卻是極敬重您的。薛大儒要收誰做弟子,原也不是大少爺能做主的。何況五少爺如今還小,老奴瞧著,五少爺倒不怎麼愛讀書,反倒痴迷習武,說不準將來,還能成一位馳騁沙場的將軍呢,到時候大少爺做文官,五少爺為武將,一文一武的,這京里的夫人們,還不知要多羨慕您呢。」
蘇夫人聽了這番話,心中怎會不明白,古嬤嬤這是在為知予周全,變著法兒勸她莫要攔了孩子的科舉前程。
如今老太爺都已從江南祖宅趕來,知予對她更是早生防備,她縱有千般心思,此刻也什麼都不敢做了,只能暗暗祈求,盼著她的身份莫要暴露了才好。
古嬤嬤說得話,她並未聽到心裡,也不想同她多說,只閉著眼睛養神,古嬤嬤見她不語,也知道自己惹了主子不悅,當即閉了嘴,一時間屋內安靜了下來。
而此時,溫知予正抱著溫瑾瑤從廊下緩步走過。溫瑾瑤湊在他耳邊嘰嘰喳喳說著什麼,溫知予臉上也難得多了一絲笑意,二人正走著。
卻衝出一個冒冒失失的小童,一頭正要撞過來,身後還有幾個人正追著他。
小童收勢不及,踉蹌著往前撲了兩步才穩住身子,嚇得小臉發白,慌忙回頭去看追來的人,嘴裡怯怯喊了聲「長兄。」
他話音剛落,追在身後的另一名小童也快步趕了上來。
那小童衣著華貴,眉眼間與溫知予頗有幾分相似,身形微胖,白嫩的小臉因跑得太急而泛著紅暈,正是溫知予的嫡親弟弟溫知白。
而方才慌不擇路、一頭撞過來的,則是他的庶弟溫知辭。
溫知白在家中向來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可唯獨見了這位兄長,便不由自主地拘謹起來,心底更是藏著幾分敬畏。
他偷偷抬眼打量溫知予,見他面色平和,不似往日那般嚴肅冷厲,想來心情尚好,這才悄悄鬆了口氣,上前輕聲喚道「長兄。」
溫知予神色複雜的看了一眼這個親弟弟,溫知白小的時候,她還是很喜歡這個弟弟的,但是由於後來蘇氏做的那些事,她對這個弟弟的心思也漸漸複雜了起來,加上這個弟弟對她也並不怎麼親近,二人便也越發疏遠了起來。
兩世為人的她,覺得自己並不是一個會將旁人犯的錯,遷怒到小孩子身上去,可若說喜歡當真是談不上。
上一世,她本名亦是溫知予,一場意外離世,再睜眼,竟帶著前世完整的記憶,投胎成了大明朝的溫知予。她時常暗忖,約莫是孟婆忘了給她遞那碗湯,這才讓她將前塵往事記得一清二楚。
也幸而她記得上一世的記憶,所以這一世的她才自幼早慧,畢竟上一世的她剛剛從985名校畢業,她的父母都是老師,她從小學習就好。
這才能讓自己在這個天崩開局裡,一步步扭轉局勢,從溫家棄子一步步成為了溫家的麒麟子。
只是她所處的這大明朝,與她前世史書上所學的截然不同。
歷史上的明朝開國之君姓朱,可她所處的這個朝代,雖也是大明朝,但開國皇帝卻姓蕭,如今的天子已是蕭家第四代了,這是史書上從未記載過的一個朝代,不過這男尊女卑的世道卻是從沒有變過。
因此,她心中從未埋怨過蘇氏將她當作男兒教養,反而心中十分感激,與蘇氏格外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