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氏日日督促她用功讀書,她上一世本就是這般苦讀過來的,早已習慣。更何況,她一人身上還背負著兩位姐姐的命運,兩位姐姐待她又極好,她便越發刻苦。
三歲時,她便已將《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熟記於心,縱然有前世學識加持,也不敢有半分懈怠。
無論前世今生,她都算不上什麼天縱奇才,但卻始終相信天道酬勤,畢竟日後科舉,考的本就是實打實的才學。
她拼盡全力扛起了本不屬於自己的命運,一步步扭轉了蘇氏與兩位姐姐的處境。
可她沒想到隨著她們處境的改變了,隨著溫知白的出生,蘇氏卻想要讓她放棄數十年寒窗苦讀才換來得這一切,讓她重新恢復女子的身份。
她如何肯甘心?可滿心不願,換來的卻是蘇氏三番兩次的算計。要說不寒心,那是假的。
可蘇氏終究是她的生母,幼時待她也曾真心疼愛,比起那些見她有了才華才肯正視她的溫家人,不知要好上多少。昔日對蘇氏的孺慕之情是真,如今的徹骨心寒,亦是真的。
是以她對溫知白,難免藏著幾分嫉妒——只憑他男子的身份,便能輕易抹去她數十年寒窗苦讀的心血。
只是她到底再怨再妒,也絕不會對溫知白做什麼,到底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弟。可要她像疼愛溫瑾瑤那般待他,她終究是做不到。
溫知白向來畏懼這位兄長,此刻見他一言不發,只神色冷淡地望著自己,心頭猛地一緊。
若是被兄長知道他又在欺辱庶兄,少不得要被重罰。他慌忙看向溫知辭,眼神裡帶著十足的威脅。
溫知辭雖是溫知白的兄長,卻是庶出,他的姨娘正是當年溫老夫人娘家的庶女何氏。
蘇氏本就與何姨娘不和,剛搬回正房時,還能勉強裝出大度模樣,對著溫老爺的庶子庶女擺出一副慈母姿態。
可後來隨著溫知予在家中地位漸高,兩個女兒又相繼嫁入高門,她對這些庶出子女便再沒了好臉色,只在溫父面前依舊維持著賢良大度的樣子。
溫知白自幼耳濡目染之下,在父親與嫡兄溫知予面前,尚能裝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樣,私下裡卻屢屢輕慢欺辱兩位庶出兄長。
溫知予為此教訓過他多次,可偏生蘇母對幼子百般護短,每每偏袒維護。他雖能管教弟弟,卻奈何不得身為生母的蘇氏。
蘇氏不僅一味縱容,還時常為溫知白打掩護。溫知予本就課業繁重,恩師薛大儒兩年前已返回山西故里,閉門著書,卻並未擱置他的學業,特意將他託付給了自己的弟子——如今官居正三品右副都御史的高禹錫。
只是高御史位高權重,公務繁忙,能親自指點他的時日有限,原是囑咐他每五日往高府求教一次。
但卻恰逢高氏族學所聘的莊老先生,雖名望不及薛大儒,卻也是飽學宿儒,學問精深,遠勝溫氏族學的先生。
是以這兩年來,溫知予一直在高氏族學讀書,只晚間回府,白日甚少在家。他既不常居府中,又有蘇氏一味包庇溫知白,時日一久,溫知白在府中便越發無法無天起來。
而溫知辭又只比他大一歲,天生性子柔弱,平日裡沒少被他欺負。只是這一回,偏偏被溫知予撞了個正著。
還不待溫知予問話,又有一個身著藏青綿質直裰的少年跟著跑了過來,身後還跟著一堆丫鬟婆子,眾人見溫知予立在廊下,都急忙上前行禮。
那領頭的少年,正是溫知辭一母同胞的親兄溫知硯,二人皆為何姨娘所出。
溫老爺膝下共有五子六女:長子溫知予、幼子溫知白為正室蘇氏所出;次子溫知硯、四子溫知辭,是何姨娘所生;三子溫知策,則出自徐姨娘。
徐姨娘原是溫老爺身邊的通房丫鬟,當年蘇氏剛嫁入溫府,便尋了由頭將她打發去了莊子。後來蘇氏失勢,老爺念及舊情,才又把她接了回來。
溫知硯只比溫知予小上一歲。他雖是庶出,幼年時卻恰逢蘇氏失寵,連帶著嫡子溫知予也一同被溫老爺厭棄。
那段時日,溫知硯儼然成了溫老爺膝下唯一看重的兒子,受盡寵愛——雖頂著庶子名分,在府中待遇卻與嫡子毫無二致。溫老爺更是將他帶在身邊,親自教導其讀書識字。
溫知硯本也天資不差,學問做得極好,可一比上兩世為人的溫知予,便立時遜色幾分。尤其自溫知予拜入薛大儒門下後,溫老爺對他的偏愛便淡了許多。
可終究是自己一手教養長大的孩子,即便不及溫知予出眾,溫老爺心底依舊疼惜。
自幼便享受著嫡子般待遇的溫知硯,一朝跌回庶子身份,從前眾星捧月、風光無限,如今落差巨大,他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心中積怨日深,他便在暗地裡屢屢給溫知予使絆子,處處針鋒相對。可他的那些算計,次次都被溫知予輕鬆化解,非但沒能討到半分好處,反倒因行事太過出格,被當時仍在京中的溫老太爺狠狠責罰了數次,這才安分了下來。
可那份不甘與怨恨可從未消散過,他不過是選擇了暫時蟄伏了起來,有朝一日若得勢,還不知該如何算計溫知予呢。
姍姍來遲的溫知硯並未瞧自己的親弟弟,反而將目光落在了這個生得過分漂亮的兄長身上,寒玉為骨,秋水明眸,眉眼如畫,生就一張雌雄莫辨的絕色容顏,偏神色清冷疏離,教人半點親近之意都生不出來。
他微微勾了勾唇角道「見過兄長。」
溫知予的目光,自然也落在了這位庶弟身上。
十六歲的少年郎,已是比她高出一頭有餘。她的身高若在女子之中也算得上高挑,足有五尺有餘,可這般身段一旦女扮男裝,混入男子堆里便算不得出眾。
比她還小上一歲的溫知硯,如今都比她高出一截。
她瞥了眼溫知硯的神色,見他面上裝出一副恭敬守禮的模樣,心中對今日之事,已然有了幾分猜測。
再轉頭看向被蘇氏嬌慣得不成樣子的溫知白,心頭不由泛起幾分煩悶,她這個弟弟,只怕是被人當了槍使了尚且不知呢。
罷了,既是衝著她來的,躲也躲不過去。念及此,溫知予抬眼淡淡掃過三人,開口斥責道「你們三個這般慌慌張張成何體統?若是叫家中長輩撞見,像什麼樣子?他們兩個年幼胡鬧也就罷了,知硯,你怎麼也跟著一起胡鬧,半點沉穩樣子都沒有。」
溫知硯既存心想要算計她,她也斷不會就這麼輕易揭過。今日正好借著這個由頭,順勢敲打他一番。
溫知硯倒似早有準備一般,渾不在意,只躬身應道「兄長教訓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