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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時務策

2026-09-20 21:54:05 作者: 北覓ssw

  待到入夜,忽降鵝毛大雪。本是隆冬時節,天色向晚便早,今日又逢風雪彌天,暮色便沉得愈發快了些。

  溫知予白日去高家學堂時,本就晚了些,是以先生便留了她一會兒。

  此時溫知予剛把昨日所作文章呈給莊老先生批閱。本朝科舉亦以八股取士,鄉試雖以四書五經為題,可真正拉開差距的,卻是最後那場時務策。旁人或許只會引經據典、空泛議論。

  而她前世所學專業便是中國古代政治史,雖這個朝代在史書上全無記載,可歷朝歷代治亂興衰、行政得失、改革成敗,她早已爛熟於心。

  讓她寫策論不過是把前世論文濃縮成考場文章,她的見解遠比尋常書生深刻透徹。

  她對今日這篇文章倒是極有信心,昨日莊老先生所留的題目正是:方今吏治、民生、邊防俱有積弊,欲正本清源、安民固國,當以何策為先?

  旁人的,莊老先生都早已看過,只有她的這篇文章還尚未看。

  莊老先生接過她的文章,緩緩展開,初看時神色平淡,待讀到中間幾段論吏治、民生之語,眉頭微微一抬。

  待看到文末的「安民固本」之論收束,老先生合上文卷,閉目沉吟片刻,再睜眼時,眼底已帶幾分讚許。

  他緩緩點頭道「不尚空言,不襲陳語,能於積弊之中見根本,以你如今這般年紀,能有此見識,難得,這篇文章火候已足,來年鄉試,必能榜上有名。」

  莊老先生心中尚有一語未曾出口:以知予之才,必能名列前榜。可這話若明說,又未免顯得自吹自擂。

  他倒不是怕這孩子恃才傲物,教導溫知予數載,深知此子心性沉穩、不矜不伐,乃是難得的可造之材,聞一知十,學識見識更是與日俱增。

  能教出這般出色的弟子,他心中著實與有榮焉。

  溫知予不驕不躁道「那便借先生吉言了。」

  兩年前,溫知予便曾應考鄉試,只是蘇氏故技重施,暗中給她下了藥,致使她未能考完一場,只得胡亂交卷退場。

  來年八月便是新一輪鄉試,這一次,她無論如何都要順利考中。

  她已是十七歲的年紀,如今這般未脫少年的身形,全靠常年服藥強行延緩發育。只是這般藥物久服傷身,她的月事素來紊亂,動輒隔上數月才至,也正因如此,女扮男裝之事才未曾被人察覺。

  可若是再拖上兩年,她怕是再也藏不住。畢竟本朝科舉入場搜檢,須得脫去外衣,容不得她有半分僥倖。

  她眼下所服之藥雖尚有幾分效用,但她的身子卻已悄然發育,胸口漸漸有了起伏,平日裡只得緊緊束著,方能掩去女兒身形。

  高家的族學設在府中西北角,溫知予剛從書房出來,守在門外的小廝便上前躬身道「大少爺,高大人在書房請您過去一趟。」

  溫知予微微頷首,旋即沿著抄手遊廊,緩步往高大人的書房而去。

  才走近廊下,便已聽見書房內傳來高大人訓斥長子的聲音。

  高家長子高書珩與他同歲,二人一同在族學讀書多年,交情素來親厚。此刻他站在門外,進也不妥,退也不是。

  不過守在門外的小廝倒是極有眼色,趕忙上前一步道「溫大少爺……」他話還未說完,書房的門便打開了。

  高書珩垂頭喪氣地從屋內出來,才走兩步,便瞧見溫知予立在落雪迴廊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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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檐下宮燈輕搖、光影明滅見,映得那人面如冠玉、目若寒星,風姿卓絕。雪色沾衣,燭影映身,更襯其冰肌玉骨,皎皎如月。

  他一個男子瞧了,都覺得溫知予生得當真是比女子還要美上三分。




  尤其是自己那嫡親的妹子,當真是年紀小,不懂事,行事如此不知分寸,竟還想托他這個做兄長的,私下給其遞荷包傳心意,分明是被母親寵得不知天高地厚。

  這事一旦傳揚出去,落在溫知予身上,不過是旁人茶餘飯後多添一筆風流趣談,調侃幾句便罷了。

  可妹妹呢?她是正經的世家閨秀,此事一旦傳揚出去,不僅毀了她自己閨名清譽,世人還會說高家教女無方,累得族中姐妹,此事他定會告知母親,請母親日後好生管教。


  想起此事,高書珩看向溫知予的目光里,便不自覺多了幾分悻悻不善。可他也清楚,這事原怪不到溫知予頭上,總不能怨人生得太過出色。

  他當即斂去神色,可轉念又想起方才在書房被父親訓斥的一番話,看溫知予這模樣,分明已在外立了片刻。若是那些難堪言語被他聽了去,自己顏面何在。

  高書珩上前一步,強作自然開口道「知予兄,你這是剛過來?」

  話語裡藏著幾分試探。

  按理說來,他與溫知予雖年歲相當,可溫知予與其芙高大人乃是同門師兄弟,論輩分,他本該恭恭敬敬稱一聲溫世叔。

  只是二人素來交好,加之溫、高兩位父輩又是同科進士,溫知予本人又向來不拘俗禮,二人便索性以兄弟相稱。

  溫知予自然聽出了其話外之意,也知曉這高書珩素來最重臉面,是以淡淡道「剛過來,正要去書房見過師兄,可巧你便出來了。」

  高書珩聞言,神色這才自然了幾分,連忙道「父親正在書房等你,知予兄快去吧。」

  溫知予剛要走,高書珩又看了看天色,開口叫住他含笑道「知予兄,今日天色已晚,又下著大雪,若再耽擱片刻,只怕便要宵禁了,你回溫家多有不便。不若今晚便在我院中歇上一晚,如何?」

  前兩年若是天色過晚,溫知予也常在高家留宿。可自從那回留宿時,恰逢月事來臨,險些露了女兒家的身份,還差點惹高家的丫鬟生疑,幸而她尋了個藉口搪塞過去了,自那以後,他便再也不曾在外過夜。

  此刻驟然聽得高書珩提起留宿,溫知予臉色一黑,當即婉拒道「多謝書珩兄好意,只是家中尚有事務待理,不便在此叨擾。我見過師兄便即刻動身,趕在宵禁前回去便是,就不勞書珩兄費心了。」

  高書珩也沒再留人,只道「好,若是晚了,你儘管打發人來告訴我一聲。」

  溫知予微微點頭,便大步進了書房。

  高大人正坐在黃花梨書案旁,手中端著一杯茶盞,剛喝了一口,臉上還帶著些許怒容,全是讓那個不爭氣的長子氣的。

  他與溫父年歲相仿,皆已至不惑之年。只見他眉目沉肅,鬢角微霜,一雙眸子銳利如刃,不怒自威。

  溫知予見禮道「見過師兄。」

  高大人聞言,緩緩放下手中茶盞。方才還被自家處處平庸的長子氣得心口發悶,此刻見了溫知予這般品貌才學皆拔尖的少年,心中一時翻湧,這般出色的子弟,怎就不是他高家兒郎?

  他高禹錫自忖才華人品,哪一樣不及溫家那偽君子?官職低人一等,他本也不放在心上。可偏偏,那人得了這麼個麒麟兒,倒叫他滿心都是艷羨。那人素來長袖善舞、虛情假意,偏生養出這般出眾的兒子,當真是歹竹出好筍,老天實在不公。

  再想想自家那個不爭氣的,不能想,不能想。

  其實高家長子,論才學品行,早已勝過尋常子弟,只是偏偏有溫知予這個珠玉在前,兩相一比,便硬生生顯得黯淡了。

  好半晌,溫知予都沒等到高大人應聲,不由抬眸望去。見他面色陰沉、似有所思,她暗自揣測,莫不是還在為書珩兄生氣?一時失神未曾聽見自己的話,便又叫了一聲「高師兄?」

  高大人這才回過神來,看向溫知予道「可知我今日喚你過來所為何事?」

  溫知予搖了搖頭,心中暗自疑惑,師兄本就每五日指導一回功課,如今才隔兩日,忽然喚她前來,莫不是問她祖父進京一事?

  還不待溫知予猜出個所以然來,高大人便開口了「你鄉試在即,我這裡有幾冊往屆闈墨與名家批註,皆是章法純正的好文。雖考官年年不同,取士道理卻是相通,你拿去細細揣摩,於應考大有裨益。」

  溫知予聞言,當即躬身一揖道「多謝師兄。」復又雙手將手接過。

  高大人笑了笑道「你我既是師兄弟,便不必如此多禮。老師既將你這得意門生託付於我指點,我身為師兄,自當盡心教你,不然日後哪還有顏面去見老師。」

  二人雖以師兄弟相稱,年歲卻相差懸殊。在高大人心中,溫知予素來只算得一個晚輩。

  當年老師離京,將這小師弟託付與他時,溫知予不過十餘歲,在他眼裡還是個半大孩子。這般教導多年,情分早已深種,兩人名義上是師兄弟,實則更近乎師徒。

  溫知予心中一暖,又聽高大人叮囑幾句,方才躬身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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