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大雪夜

  待她從高府辭出歸家時，街巷上已然萬籟俱寂，風雪交加，夜色如墨，竟已近宵禁時分，她不敢耽擱，匆匆上了馬車，回了溫家。

  此時外頭雪勢愈大，夜色沉沉。她的清和軒便在內宅東側，她本就畏寒，只因前世是南方人，少時極少見雪。

  今生長在京中，雖年年都遇落雪，可每到雪夜，心頭依舊會鬆快幾分。

  前頭有小廝提著一盞宮引路，昏黃燈火映著漫天飛雪，暖光點點，驅散了幾分夜寒。

  她並不急著回去，一路緩步而行，漏窗之外，但見瓊枝覆雪、寒梅映燈，近處又有青松凝霜、翠竹堆玉，一步一景，清冷如畫。

  待她到了院子時，今日心頭的不暢已經一掃而空，只是讓她沒想到自幼照顧她長大的柳嬤嬤就在門口候著，遠遠的她便瞧見了，她快走兩步，便到了柳嬤嬤跟前。

  柳嬤嬤上前道「哥兒今日怎麼回來的這般晚？可是有什麼事耽擱了？」

  溫知予自幼便是柳嬤嬤一手照料長大，二人名為主僕，可這偌大府中，唯有柳嬤嬤是真心待她、疼她之人。她素來敬重依賴嬤嬤，而柳嬤嬤待她，也早已越過主僕情分，如同親孫兒一般疼惜護佑。

  溫知予笑著道「讓嬤嬤掛心了，今日不過是有些事耽擱了。這般大雪天，您腿腳本就不利索，何苦在外頭等著呢？」

  二人邊說邊往院子走，二人剛入了正房，便有小廝將備好的飯菜送了進來。

  溫知予先喝了幾口嬤嬤遞過來的熱茶，又淨了手，方才坐到了紫檀木桌前正要用晚膳，還未動筷，剛關上的房門便被人推開了，連一聲通傳都沒有。

  先進來的是蘇氏身邊的古嬤嬤，緊隨其後的便是蘇氏本人。

  溫知予連忙起身，正要行禮，蘇氏卻淡淡擺了擺手，徑直在旁側紫檀木椅上坐了下來，又一揚手，示意屋內伺候的人盡數退下。古嬤嬤臨去時，還不忘輕輕將門闔上。

  溫知予站在一旁，心頭微沉。她回府不過片刻，蘇氏便已趕來，分明是一早便派人在府門等候，專等尋她算帳。

  蘇氏一言不發，只冷冷望著溫知予，那神色仿佛眼前之人不是她的孩子，而是她的仇人一般。

  溫知予早已習慣，渾不在意。

  屋內一時間安靜極了。

  好半晌蘇氏才冷笑道「我可當真是養了個好兒子，心狠手辣，連自己的親弟弟都下得去手。今日漫天大雪，祠堂連炭火也無，知白一人跪在哪裡，你可知我這做娘的心中有多痛，你可到好，嫡親的弟弟在祠堂跪著，你連看都不看一眼，竟還用得下晚膳？」

  溫知予已經懶得辯解了，從前她辯解過的，可蘇氏從來都聽不進去的，她連眉頭都沒蹙一下，只拱了拱手，神色自若道「還望母親息怒，此事皆是孩兒的錯。」

  她這般不溫不怒的模樣，落在蘇氏眼裡，簡直是火上澆油，氣得她胸口劇烈起伏，幾乎要喘不過氣。

  她厲聲斥責道「我究竟是遭了什麼孽，怎麼就養出你這麼個無情無義，冷心冷肺的東西來，溫知予，那是你的親弟弟啊，他才六歲，我方才去看他時，他的膝蓋已經跪得又紅又腫，你是怎麼狠得下心，罰他跪上整整三日呢？」

  饒是溫知予早已經習慣，可此刻蘇氏一句句罵她無情無義、冷心冷肺，字字如針，狠狠扎在她心上。

  她原以為自己對這個母親，早已不抱半分期許，可眼見她為了溫知白這般聲嘶力竭、滿眼是恨，心口還是漫開一片苦意。

  若她當真無情無義，又何必為了他，親自下令嚴懲那些下人？

  她帶著上一世的記憶而生，雖在這個朝代，活了十幾年，已經見慣了深宅里主子打人、發賣奴僕的尋常事。

  旁人只當是天經地義，唯獨她，卻還是覺得就算犯了錯，也不至於這般處罰，若無大錯，她從不會輕易懲戒發賣府中下人。

  可這一次，為了溫知白那個蠢貨，她終究還是破了例。

  一來，是殺雞儆猴，明著警告溫知硯，斷了他再打溫知白主意的心思。

  二來，是敲打下人，讓今日在場之人都牢牢記住，往後不許再私下議論此事半句。

  她費盡心思，不過是要將這件事死死捂住，不讓溫知白欺凌庶兄的醜事外泄，保全他的名聲，可她所做的這一切，蘇氏都看不到，只看到了她的小兒子在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