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薄待心

  蘇氏望著眼前已然亭亭玉立、比她還要高出幾分的女兒，聽著那字字帶血的怨懟，心底那層裹了十幾年的薄紙，終於被狠狠戳破，再也藏不住。

  她膝下五個孩兒，個個都是她的骨血，她皆放在心上，唯有知予——這麼多年，她心底深處，一直藏著些許連自己都不敢承認的恨。

  前頭兩個女兒，皆降生於她與夫君琴瑟和鳴、情意正濃之時，唯有知予，偏偏生在她與夫君決裂、娘家敗落的至暗時刻。更叫她心涼的是，臨盆之際，盼來的卻依舊是個女兒。

  她不敢對外人道，可在無數個難眠的夜裡，她都近乎偏執地認定，這個女兒，生來便是帶著晦氣的。

  一出生，便將她推入偏院冷庭，一出生，便叫她受盡冷落與磋磨。

  她理智上比誰都清楚，這一切皆因夫君涼薄寡恩而起，與她這個出色的女兒毫無干係。

  可每一次望見知予那張臉，那眉眼、那神態，無一不酷似當年那個表面溫婉，實則心狠手辣的婆母。

  一看見她，便會想起婆母惡意將娘家庶女塞進門的舊恨，想起夫妻情斷、人心易變的寒心。

  尤其是這些年，知予長開了，容貌竟愈發肖似那位貌美冷情的老夫人，這便也罷了，可她又偏偏像極了何姨娘。

  她的婆母本是何姨娘的姑母，姑侄容貌相近本是常理，可落在蘇氏眼中，每一分相似都成了扎心的刺。

  何姨娘那個賤人，當年毀了她的姻緣，攪得她夫妻離心，讓她堂堂正室受盡磋磨。

  而她一心護著的溫知白，偏又資質平庸、處處遜色。眼前這個自知白出生後，她再也沒放在心上的女兒，卻越發的出色耀眼，她越出色，便越是顯得知白無能無用。

  就像當年的自己，明明是正妻，卻被何姨娘死死壓過一頭，抬不起頭，喘不過氣。

  於是她恨。

  恨知予生得像仇敵，恨她太過拔尖，恨她一出現，就勾起她所有不堪回首的過往。

  可偏偏，她又愛。

  那是她十月懷胎、骨血相連的女兒，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

  她比誰都清楚，自己待知予不公，刻薄、偏心、涼薄，樁樁件件都戳在女兒心上。




  她親手將自己的痛苦，轉嫁到了最無辜的女兒身上。

  蘇氏被她這一番泣血質問堵得啞口無言，心亂如麻。

  她張了張嘴，想要辯解，想要挽回，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畢竟那些惡毒的念頭確確實實在她心底盤踞多年，樁樁件件亦都是她親手所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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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這一切，溫知予全然被蒙在鼓裡。

  她只當蘇氏是偏心，是厭她不夠聽話，哪裡會想到，這十幾年的冷待漠視之下，竟藏著這般陰暗齷齪、不堪入目的心思。

  半晌，溫知予見蘇氏只是沉默，面色沉沉地盯著自己，便也不再開口。

  這麼多年積壓的情緒一朝宣洩，此刻她只覺得心中痛快極了，可不知為何心還是會痛。

  她想，或許，本就不是所有父母，都真心疼愛自己的孩子。這樣的事上一世，她見得還少嗎？

  世事本就難全，又怎能強求事事圓滿？前世父母只她一個獨女，捧在手心百般疼愛，那樣的溫情，已是難得。

  一念至此，她忽然想起遠在另一個世界的雙親，不知她離去之後，他們過得好不好。

  只願他們平安康健，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好好活著。

  二人各懷心事，屋內一時靜得落針可聞。

  門外守著的兩個嬤嬤聽不見裡頭聲響，卻也不敢擅自入內，只默默對視一眼，主子們的私事，哪裡是她們能置喙的，幸而這院子裡也只有她們二人守著。

  過了不知多久，溫知予才回過神來，她想既然最後一層遮羞布已然撕下，她也再無半分顧忌。

  今日索性便把話說得透亮些，這幾年她既要時時提防溫知硯在背後算計，又要應付蘇氏的虛情假意，她早就厭倦了。

  倒不如一次說清，叫蘇氏徹底斷了念想，往後，也別再將那些歪心思打到她的身上。

  她抬眼看向蘇氏，神色中滿是冷漠，她挺直了脊背，冷冷道「母親，我溫知予今日所擁有的一切，全是我爭來的。溫知白若想拜大儒為師，便讓他自己去爭；若想博學識名聲，便如我一般焚膏繼晷、日夜苦讀。這世上從沒有白送的前程，更沒有旁人該讓給他的道理。便是我肯讓，以他如今這般心性，也守不住分毫。」

  她微微勾了勾唇角，字字誅心道「您盡可放心。若有朝一日我女兒身暴露，我自會遠走他鄉，自絕生路，絕不拖累您半分，更不會礙了您和溫知白的榮華前程，您大可安心。」

  話音落，溫知予再沒看蘇氏一眼，轉身便向內室走去。手剛觸到門扉，她似忽然想起什麼，淡淡開口道「母親，我累了，今日便不遠送。外頭雪大，您早些回吧。」

  蘇氏僵在原地，看著她決絕的背影，終於再也撐不住，踉蹌著後退一步，扶著桌沿癱坐下去，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她徹底失去了這個女兒，只怕她今生都不會再認她這個母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