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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心各異

2026-09-20 21:54:40 作者: 北覓ssw

  他的嘲諷落在溫知予眼中,不過是孩童胡鬧罷了,她半點未曾放在心上。

  她只抬眼看向溫知硯,神色自若道「我這傷從何而來,想必二弟心中最是清楚。這屋裡如今只有你我二人,又無旁人在場,二弟何必這般惺惺作態?若二弟今日過來是想演什麼兄友弟恭的戲碼,我大概是沒什麼閒情陪你演這齣戲。」

  此話一出,溫知硯臉上的笑意不禁僵了一下,又見溫知予那雙秋水般的眸子此刻正冷冷瞧著他,只覺寒意沉沉,讓他不由得心中一虛。

  但也只一瞬,溫知白素日欺凌庶兄,早就該受些教訓了,她罰溫知白不過是做給他們這些外人看的,今日該心虛的應當是他們母子三人。

  更何況打她的是蘇氏,偏心的也是蘇氏,他不過是順帶手算計了她,誰讓她當年讓他吃了那麼多虧,她若要怪,也不該怪到他頭上,如今看他們母子三人狗咬狗,他心中當真是痛快極了。

  轉瞬間他臉上的神色變了又變,只嘲諷道「嘖嘖,母親這手下得也太重了些,若讓不知情的人瞧了,還當長兄是抱來的呢。瞧這臉,怕是三五日都難見人,長兄這些日子還是安分些,躲在屋裡為妙,免得到時驚動了祖父他老人家,少不得一番盤問,只怕你又要費心替母親遮掩了。」

  溫知予瞧了他一眼,淡淡道「我與母親的事情就不勞二弟費心了,二弟若有閒心,還是把這心思都花在四弟身上吧,我聽聞昨日四弟被父親訓斥了一番,何姨娘更是抱著他哭了整夜。更有人說,四弟私下竟直呼何姨娘為娘親。二弟素來清楚,祖父最看重規矩體統,這事若真傳到他耳中,你說,該罰的是何姨娘,還是四弟?」

  她這話就是赤裸裸的敲打了,這府中旁人的一舉一動向來是瞞不過她的眼睛的,從她出現在人前開始,從她一步步在溫家拿到話語權開始。

  這宅院裡不知多少人的生死,早已被她捏在手中。溫知硯整日想和她斗,她其實當真懶得和他斗,畢竟於她而言不過是浪費時間罷了。




  於溫父而言,她是有用的,是能光耀溫家門楣的嫡長子,有利用價值,才得他另眼相看。

  是以她才能住在整個府里最好的院子,一梁一柱、一器一物,無不精巧考究,極盡奢雅,但這些不是因為她是溫家長子便能擁有的,而是靠自己換來的,一旦她無用了,這院子裡住得就不再是她,而是另一個能撐起溫家門楣之人。

  

  所謂清流世家,能綿延百年,靠的從不是掛在嘴邊的清正廉潔,而是藏在禮數之下,刻入骨血里的趨利避害與權衡算計,溫家從來都是有能者居之。

  就像父親,他從不在意府中子弟互相爭鬥、彼此算計,只因一切都尚且在他掌控之中。

  只要家醜不外揚,只要不損及溫家百年世家的顏面,他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從不過問,祖父亦是如此,所以溫家教養出來的孩子都是涼薄的。

  昨日父親會發火斥責溫知辭,根源在兩處。

  其一,溫知辭竟將長房嫡庶之爭鬧得闔府皆知,把內里齷齪盡數攤在明面上,不僅叫二房看了笑話,更直接鬧到了祖父跟前。在父親看來,此舉不僅壞了家規、失了體面,更叫他這個做兄長的,在二弟與父親面前顏面盡失。

  其二,溫知辭自小被何姨娘養得畏首畏尾,全無半分世家子弟的風骨與氣度。這樣的孩子在父親眼裡本就是無用之輩,本就該安分守己的過日子,可他偏要跳出來惹是生非,自然更讓父親厭棄。

  溫知硯還自以為算計得手,暗自得意,卻不知這般行徑,只會讓父親越發堅定了放棄溫知辭的心思。

  反觀溫知白,縱然行事有錯,可占著嫡出身份,在父親眼中便仍有價值。

  他到底是名正言順的嫡子,日後即便功名平平,也能憑藉身份與世家聯姻,依舊是可用之人。

  更何況他還有她這個做兄長的庇護,還有兩個已經嫁入高門的姐姐。

  只要他不再莽撞犯蠢,父親自不會再對他多加苛責。

  只可惜自小被溫父捧在手心的溫知硯看不透這一切,他以為自己是真愛的孩子,以為父親待他們是不同的。

  今日過來還想著挑釁她,心中還在期盼著那點少得可憐的父愛,但自小就被溫父捨棄的溫知予卻將這一切看得通透。

  或許,溫父對何姨娘,當真有過幾分真心。

  只是那點真心,在溫家百年門楣與唾手可得的權勢面前,微不足道。就像當年,他毫不猶豫就能捨棄了庶女出身的何姨娘,轉頭就迎娶了門當戶對的蘇家嫡長女那般。


  溫知硯聞言臉色不由得一沉,只覺得此刻的自己在長兄眼中仿佛像是跳樑小丑一般,方才那點戲謔瞬間蕩然無存。

  他本以為借蘇氏之手讓她吃了大虧,今日特意過來,本就是想看她狼狽不堪的笑話。

  尤其瞧見她臉上那道鮮明的巴掌印時,他險些按捺不住笑意,哪曾想轉瞬之間,竟被她反將一軍。

  他這位兄長當真是手段高明。他萬萬沒料到,溫知予的手竟已伸到了他們院裡,竟能悄無聲息在他與娘親的院中安插眼線。

  畢竟知辭私下喚何姨娘娘親一事,本就只有貼身的心腹知曉,如今卻被溫知予知曉得一清二楚,分明是身邊出了吃裡扒外的內賊。

  連他的院落都能被輕易安插人手,如今這整個溫府,只怕早已處處都是溫知予的耳目。

  這麼一想,他不由得想起了他從前說的那些怨懟不滿、腹誹之言,又有多少會一字不落地傳到她耳中?

  還有母親何氏平日裡在背後說的那些怨懟之言,可曾有風言風語吹進蘇氏的耳朵里?

  一念至此,溫知硯的後背驟然泛起一層冷汗。

  他們母子三人關起門來說的體己話本就不少,尤其是娘親何氏,與蘇氏積怨已深,絕非一日兩日。

  那些抱怨、那些不甘,又有多少早已輾轉落入溫知予耳中?

  他娘親從前在府中,本也不是這般謹小慎微、一味守矩的性子。只是在這深宅大院裡熬得久了,又被蘇氏百般搓磨、處處打壓,這才漸漸斂了鋒芒。

  尤其是自祖母過世之後,蘇氏更是再無顧忌,對他們母子三人變本加厲。娘親為求自保,不得已,才磨成了如今這安分守己的模樣。

  想當年,母親也是出身名門,雖是庶女,但卻與父親自幼相識,表兄表妹,青梅竹馬,母親又是祖母的親侄女,兩人的婚事也是祖母出面定下的。

  若不是蘇氏仗著家世顯赫,硬生生橫插一腳,他娘親何氏才該是這侯府名正言順的主母,他也不必屈居於庶出,母親更用不著日日看人臉色,委曲求全。

  他幼年時蘇氏明明早已失勢,幾無立足之地,父親也曾親口允他,等他將來金榜題名,便抬母親為平妻。

  可這一切,全都被溫知予毀得一乾二淨。

  他自問已是足夠出色,不過十六歲,便已考中秀才,明年更要與溫知予一同赴鄉試。可府中所有人的目光,偏偏都落在溫知予身上。

  就連父親今日見了他,開口便是一番敲打,命他與兄長兄友弟恭,還勒令他前來給溫知予道歉。

  只道知予素來大度,必不會與他計較,又說長房門楣日後還要倚仗他們兄弟二人,這般內鬥,只會叫外人看輕笑話。

  末了還斥責他竟連親弟都要算計,嚴禁他日後再在府中耍弄心機手段,更罰他在書房長跪了一個時辰。

  他看著溫知予那麼狼狽時,心中本還有看笑話的心思,可到了此刻他才明白,真正淪為笑話的,從頭到尾只有他自己。

  可事到如今,他終究只能低頭,還是向這位素來被他瞧不上的兄長低頭。這於他而言當真是份屈辱,他沉默良久,方才咬牙道「你要如何?」

  他根本不知溫知予究竟聽去了多少他們母子私下的言語,正因為一無所知,才越發心驚膽寒。

  溫知予瞧著他這副神情,一言不發,反而是端起了那碗早已涼了的藥,一飲而盡,那藥苦得她只皺眉,待喝了藥,又拿了茶水漱口後。

  方才不緊不慢的看向溫知硯道「我不想如何,二弟,我從未想過和你爭什麼,我想要的不過是安安靜靜地讀書罷了,正如你所說的我們都是一家子骨肉,本該是最親近的人,何苦這般算計來算計去呢?」

  她這般輕飄飄的話語落在溫知硯耳中,簡直就像是挑釁一般,從未想過和他爭,何其可笑,何其虛偽。

  他忍不住道「長兄說從未想過和我爭,可長兄如今擁有的這一切,哪一樣不是從我手中搶走的,父親的器重,祖父的偏愛,還有這最好的院子?只怕長兄住久了,竟忘了這院子從前的主人了吧?」

  說著,他又看了一眼書案上的文章,嘲諷道「長兄如今病體未愈,都還不忘讀書,當真是勤奮好學的緊呢。」

  溫知予並未動怒,反而是看向他一字一句道「你口口聲聲說,是我搶走了這一切。可溫知硯,我本就是你的長兄,亦是父親的兒子、祖父的孫子。他們看重我、疼惜我,本就是天經地義之事,你又何來不公之怨呢?」


  她頓了頓,目光清冽,字字戳心道「你覺得不公,不過是因為從前獨屬於你一人的,如今分了我一半罷了。你只道父親偏我,還不是因為我拜入薛大儒門下?可這京都里,天資比我聰穎者,家世比我優越者何其之多,薛大儒為何獨獨選了我?」

  說到這裡,溫知予頓了頓,瞥了他一眼。

  見他垂眸不語,似是若有所思,她心底微松,還不算太愚笨,也不枉她今日多說這番話。

  只繼續道「因為我夠努力,夠堅韌。你在宴會上嬉鬧玩樂時,我在燈下苦讀;你在背後算計揣摩時,我在潛心打磨文章。薛大儒肯收我,從不是因為家世,畢竟當年的我,不過是個被溫家冷落的棄子。

  你方才還嘲諷我抱病仍不忘讀書,我便是如此。我今日所擁有的一切,全是自己一寸寸拼來的。你有工夫譏諷我、算計我,不如靜下心多讀幾頁書、多作兩篇文章。」

  說到這時,溫知予站了起來,不過她的身形本就清瘦,站在身形高大的溫知硯面前,足足矮了一頭。

  她不再看溫知硯,只背過身來,聲音清冷,卻直戳人心「若你真有本事勝過我,憑功名立身,家中長輩到時自會看重你,你想要的東西,不需要爭,都會有人雙手奉上。可你若一直把眼界困在內宅這點恩怨里,只盯著眼前這點得失,你的路只會越走越窄。」

  她頓了頓,背對著他,語氣里添了幾分涼薄的嘲諷道「溫知硯,你明明有家世、有天賦,卻偏偏把自己困在這方寸之地。若你始終如此,便不配與我相爭,你只能眼睜睜看著我一步步走向你永遠攀不上的高處。」

  「到那時,我手中握著你夢寐以求的權勢,你的娘親,你的弟弟妹妹,全都要看我的臉色過日子。」

  她微微側過身,只留給溫知硯一個冷淡的側影,一字一句,清晰無比道「只因我比你看得遠,也比你強。溫家的將來,只會在我手裡,你,永遠都比不上我。」

  話音落下,屋內靜得可怕。

  溫知硯僵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她的字字句句都戳中了他的痛處,讓他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他死死盯著那道單薄卻挺直的背影,眼底翻湧著屈辱、不甘,還有些許被狠狠點醒的慌亂。

  良久,他才咬牙開口道「溫知予,你等著,我絕不會輸給你。」

  話音落下,他猛地轉身,大步朝外走去。袖擺掃過桌角,帶落一枚鎮紙,「噹啷」一聲砸在地上,沉悶刺耳,恰如他此刻落荒而逃的模樣。

  屋內重歸寂靜。

  溫知予緩緩轉過身,望著緊閉的房門,眼底那點銳利漸漸淡去,只剩下一片疲憊的平靜。

  今日這番話,便當作是當年占了他院子的一點補償。

  日後他若還不知悔改,再敢暗中算計,那就休怪她這個兄長,不再念半點手足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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