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剛要拿起書再看,柳嬤嬤卻推門進來了,手中提著食盒道「哥兒餓了吧,先用膳吧?」
嬤嬤不說溫知予倒還不覺得,一說當真是餓了,待她從內室出來時,嬤嬤已將飯菜一一從食盒中取出,擺放在了桌案之上。
溫知予拿著筷子慢條斯理的用了起來,嬤嬤一面服侍她用膳,一面道「哥兒未免也太好性了,這院子本就是當年夫人懷哥兒時,親自為哥兒備下的,院內的一草一木、屋內陳設,全都是夫人當年的陪嫁。就連院裡那些梅樹,都是咱們家老爺當年專程從江浙尋來的素心黃香梅,一株便值百兩銀子,與二少爺何干?若不是當年蘇家落了難,這院子怎會輪到他占著?如今不過是物歸原主,他反倒埋怨是您搶了他的地方。」
當年蘇氏懷著溫知予時,曾私下請過相熟的大夫診脈,大夫斷言脈象顯男胎,必定是個哥兒。蘇氏便早早將這院子收拾妥當,一心留給腹中孩兒居住。
柳嬤嬤口中的老爺,自然不是溫家大老爺,而是蘇氏一母同胞的兄長——如今蘇家的當家人蘇秉文。那時蘇秉文還未滿三十,便已官至浙江巡撫。
他得知妹妹有孕,高興不已,又知曉她深愛梅花,便在浙江遍尋名品,好不容易才尋得了那幾株素心黃香梅。
只是浙江與京都相隔數千里,一路山高水遠,花木又最是嬌貴,經不住長途顛簸,尋常人家便是有心,也斷難安然送到。
蘇秉文卻特意揀選了穩妥可靠的下人,一路小心呵護,晝夜不敢疏忽,硬生生將這幾株稀有的梅樹,千里迢迢從浙江護送到了京都。
比起花去的百兩銀子,這份跨越千山萬水的心意,才更顯珍貴。
只是當年蘇氏被人排擠,倉促遷往偏院時,這院裡的陳設,連同溫知予兩位姐姐院中物件,都來不及收拾帶走,盡數留在了原處。
後來溫大老爺讓溫知硯騰出院子時,屋內的陳設卻已少了大半。柳嬤嬤心裡一清二楚。蘇氏手中本就有嫁妝清單,哪件是何物、價值幾何,都記得明明白白。
只是那時他們剛站穩腳跟,不便立時發作,可這些年下來,蘇氏漸漸有了依仗,何姨娘也早失了恩寵,她當年私吞的那些物件,便被一件一件,盡數追討了回來。
柳嬤嬤先前怕主子吃虧,是以一直守在門外,屋裡兩人的對話聽了十之七八。
溫知硯那番說辭,在她聽來簡直蠻不講理。也虧得哥兒心性仁厚,不與他多計較,反倒還出言點醒了他幾句。
也不知他知不知感恩,柳嬤嬤見溫知予不語,便愈發憤憤道「哥兒,您又何必事事顧著二少爺?他未必會領您半分情。老奴冷眼瞧著,這些年二少爺被何姨娘教得早已心術不正,何曾將您這個長兄放在眼裡?想當年他年幼,險些從馬上摔落,還是您捨身救了他。您為了救他,在床上躺了整整半個月,他年紀小、不懂事,可何姨娘呢?有來瞧過您嗎?何姨娘整日躲在後頭,裝得一副柔弱良善的模樣,那心腸,卻是再黑不過的……」
其實柳嬤嬤所言之事,溫知予都已經快要忘記了,那時她不過六歲,溫知硯五歲,那時她雖得了祖父的青眼,可在府中的處境並未有太大改變。
那日祖父心血來潮帶他和溫知硯去郊外騎馬,溫知硯年紀小,又被寵得性子急躁,剛坐上馴好的小駒,便鬧著要快跑。
小廝們不敢違逆,只得稍稍鬆開手。不料那馬忽然受了驚,猛地揚蹄狂奔,溫知硯在馬背上嚇得哇哇大叫,身子一歪便要摔下來。
溫知予見狀,想也不想便沖了上去,伸手死死拉住溫知硯,硬生生將他從馬背上拽了下來。
溫知硯穩穩落地,她自己卻因沖勢太急,腳下一絆,狠狠摔在堅硬的石地上,右腿重重磕在亂石之中,當即便疼得臉色發白。
後來馬也沒騎成,便被下人抱著回了府中,大夫來看過,說是腿骨挫傷,生生在床上躺了整整半個月才緩了過來。
她還記得,當年自己腿傷回府後,蘇氏見她傷得那般重,抱著她哭了許久,整整一夜守在榻前未曾合眼。
後來蘇氏以為她睡得沉了,才輕聲與古嬤嬤說話,卻不知她的傷口太疼了,壓根睡不著,看似睡著,卻是醒著,是以二人的話一字一句她都聽得清清楚楚。
只聽蘇氏哽咽著,聲音低得幾乎碎掉「嬤嬤,我是不是錯了……我不該讓她以男子身份活著,不該逼她讀書上進,更不該逼她去爭、去搶那些不屬於她的東西……我現在真的後悔了……」
那是她第一次,聽見蘇氏說後悔了。
那時母親的後悔里還滿是對她的疼惜與愛意,後來蘇氏還說了什麼,如今她都已經記不大清楚了。
此刻聽見嬤嬤驟然提起舊事,她心中不免有些難受,但也只是一瞬,畢竟人心易變。
溫知予原想著嬤嬤年紀大了,心裡憋了氣,說兩句便由著她說,可此刻聽她越說越不像話,還是開口道「嬤嬤慎言。」
柳嬤嬤見主子面色一變,心知自己的那些話當真是失了分寸。
方才那股憤憤之氣頓時被壓了下去,只悻悻閉了嘴,眼底卻依舊藏著幾分不甘。
溫知予自然瞧到了嬤嬤的不甘,她知曉嬤嬤這番話,全是出於心疼自己。
只是禍從口出,有些話從她這主子口中說出,至多不過挨頓責罰,於她而言不過是切膚之痛;可若落在嬤嬤身上,便是奴才挑撥主子關係,輕則杖責發賣,重則性命堪憂。
「姨娘終究是長輩,二弟也是蘇家的人,」溫知予執筷輕輕撥了撥碗中飯菜,又安撫道道,「有些話嬤嬤在我跟前說說便罷,出了這道門,半個字都不能再提,免得落人口實,平白惹來禍端。」
柳嬤嬤垂著眼,低聲應道「老奴知道了……只是心疼哥兒,心裡氣不過。」
溫知予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看向柳嬤嬤道「我知道嬤嬤今日這番話,全是心疼我。可嬤嬤莫忘了,可我與二弟終究是家子骨肉,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今日說那些話,雖是為他好,卻也藏著幾分私心,他若能少些背後算計,安分些,我也能少操幾分心,不必連自家人都要費心周旋。嬤嬤可明白?」
柳嬤嬤聞言一怔,臉上那點憤憤不平頓時散了大半,輕嘆一聲道「是老奴愚鈍了,竟沒慮到這一層。老奴明白哥兒的苦心,往後定會約束好底下人,絕不讓他們多嘴多舌、惹出事端,平白給哥兒添禍。」
溫知予見她明白過來,也不再多言,只拿起筷子,靜靜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