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瑾琅正要回話,便有小丫鬟打簾進來回話道「夫人,老太爺方才打發人過來,請老爺去一趟福壽堂。」
溫父知道老太爺此刻喚他過去,應當也是想問問舅兄官復原職一事,聞言當即便起了身,只看向蘇氏道「若無旁的事,那我便先去父親那瞧瞧,舅兄那若還有什麼事需要打點的,你且先同他們商議著,待我回來再做定奪。」
蘇氏心中自然雪亮,老太爺此刻急著喚他過去,無非是盤算著如何同她們蘇家重修舊好罷了。
當年溫家落井下石做下的那些勾當,樁樁件件都齷齪不堪,就連她眼前這位夫君,當年也曾是推波助瀾的一員。
只是兄長顧念著她與幾個孩子的情分,不願同他過多計較。
更何況蘇家沉寂多年才得以重返京城,兄長即便官復原職,也不過是個右副都御史,可她這位夫君,早已踩著蘇家的頹勢爬到了戶部尚書的高位。
兄長素來通透,自然不會傻到同溫家公然對立、平白樹敵,倒不如暫且借重溫家之勢,步步為營、徐徐圖謀。
更何況日後溫家的掌家人,只會是她的親生骨肉,亦是兄長的親外甥,這筆帳,兄長心裡比誰都算得明白。
方才那般冷言刺他,也不過是藉機提醒他,莫要忘了當年蘇家對他的提攜照拂之恩。
如今她兄長得以回京復職,正是他該知恩圖報、出力幫襯的時候,以他今時今日的地位,只要肯伸手,她兄長的路自然也能順些。
此刻得了溫大老爺這麼一句體恤安排的話,蘇氏心中自是滿意,也跟著起身相送,神色柔和道「老爺快去吧,莫讓父親等急了。」
溫知予等人亦跟著起身行禮,溫父剛走沒多久,屋內便只剩下了蘇氏母子四人,溫知白溫瑾瑤二人早已不知溜到哪裡去了,幾個小的也被嬤嬤抱了下去。
溫父剛一走,蘇氏便不由得冷哼了一聲,溫瑾嵐二人亦是面露嗤笑。
她們與溫知予不同,自小是被溫父嬌養著長大的,尤其是溫瑾嵐,當年她和母親被趕出主院時,已然七八歲,清清楚楚見過父母昔日何等恩愛。卻沒料到父親一朝變臉,竟冷硬至此。
幼時父親總愛將她抱在膝頭,一遍遍摩挲著她的發頂,說她是掌心裡的珍寶。而溫瑾琅那時雖只五歲,也記了不少舊事。祖母祖父因她是女兒身,素來不甚疼惜,唯有父親,始終將她護在羽翼下。在她心裡,她與父親的親近,甚至勝過了母親。
後來蘇家一朝落敗,她和溫瑾琅沒少偷偷摸摸去尋父親。起初那段時日,父親待她們還算溫和,聽聞有人欺負她們,還會雷霆處置,連院子裡那些見風使舵的奴才,都被他一一打發了。
可那點溫情卻沒撐多久,連一年都未曾到,父親眼底的厭煩便藏不住了。
她們眼睜睜看著父親將何姨娘的兒子抱在懷裡逗弄,百般疼愛,一如從前疼愛她們那般。
而轉頭看向她們時,卻只剩不耐與疏離,甚至默許下人對她們百般苛待,仿佛往日裡疼她們愛他們的那個父親都是假的一般。
她們二人心中對溫父的情感,向來複雜難言。既怨憎他當年在蘇家落難後冷眼旁觀,對母女四人棄之不顧。
可後來府中處境漸緩、她們到了出嫁年紀,溫父備下的嫁妝卻十分豐厚,為她們擇選的夫家葉門第妥當,人品也還好,就連出嫁當日,她們也分明瞧見父親紅了眼眶、難掩傷懷。
這些事,幼時不懂,出嫁時也懵懂不解,如今自己做了母親,漸漸品出了其中幾分無奈與隱情,可心底的恨意卻依舊未曾徹底消散。
恨他當年的薄情寡義,恨祖母昔日的冷眼苛待,恨那些被輕賤、被忽視的年年歲歲。
可偏偏骨肉親情與生俱來,縱有滿腹怨懟,出於兒女本能,她們仍會不由自主地想要親近父母。每每溫父對她們稍露和緩、多一分體恤關照,她們也會心軟,尤其是當瞧見溫父疼愛她們的孩子時,那份心軟便會更多些。
若不是今日提及了蘇家人,翻出了當年的辛酸與委屈,她們心底那早已漸漸淡去、幾近掩埋的怨懟,也不會這般毫無預兆地重新翻湧上來。
溫瑾嵐看向溫知予道「前些日子,你姐夫新得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寶,其中那錠墨更是難得的龍香御墨。你姐夫說他乃一介武夫,恐糟蹋了這般好物,聽聞我今日過來,特意囑咐我將這套東西捎來送你。」
話音方落,溫瑾嵐便朝身後侍立的丫鬟微微示意。丫鬟會意,雙手捧著錦盒趨步上前,輕輕將匣子奉至溫知予身前。
那匣子以紫檀精製,表面紋飾繁複精巧,氣韻沉雅。
人甫一靠近,清潤的墨香便裹挾著淡淡的龍腦幽香撲面而來,單是這氣息與用料,便知盒中絕非尋常俗物。
溫知予伸手打開了那方錦盒,只見裡面端放著宣德貢箋一刀,湖筆兩隻,一方老坑端硯和一塊龍香御墨,一瞧便是地方進貢的珍品,做工極盡考究。
溫知予在看時,蘇氏和溫瑾琅亦在看,溫瑾琅覺得她那姐夫說的話倒不假,這般珍稀的文房至寶,若是落在旁人手裡,當真算是暴殄天物,贈予知予,反倒稱得上物歸其主、半點不浪費。
唯有蘇氏心底隱隱泛起幾分不悅,只暗道這般好東西白白便宜了這個白眼狼,倒不如留給知白才是,只是這番心思她只藏在心底,面上半點聲色也未顯露。
溫知予瞧了一眼,只推辭道「長姐與姐夫的心意,我心領了。只是這套文房四寶太過貴重,還請長姐留予姐夫自用才是。」
溫瑾嵐見狀,只笑著哼了一聲,故作嗔怪道「你姐夫就知道你不肯收,你姐夫還說了,不過是一套文房器具罷了,讓你不必推辭,還說這套東西若能落在你這懂筆墨的人手中,才算物得其所,總好過在他一介武夫桌上蒙塵閒置。」
溫家本就是世家大族,奇珍異寶見得多了,溫知予身為嫡長子,更是眼界開闊。
這般文房珍品雖屬上乘,卻也不至於讓他再三推拒,更何況這是姐姐與姐夫的一片心意。他便坦然收下,只含笑道「既如此,那就勞煩長姐回去時,替我多多謝過姐夫厚贈。」
溫瑾嵐見她收下,只笑著道「你我都是一家人,何須如此客氣?」
她這個弟弟哪裡都好,就是自幼就太過懂事妥帖,對誰都是客氣得很,不過她知道這個弟弟心中始終是掛念他們這兩個姐姐的,要不然也不會在她們姐妹二人出嫁時,將自己手中攢下來的幾個鋪子,一股腦都送給了她們二人,添妝奩,就是怕她們二人到了父家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