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已是臘月二十,年底將近。難得冬日放晴,暖陽融融,風輕雲淡,連寒意都淡了許多。
院內梅花此時開得正好,疏枝橫斜,綴滿點點嫣紅,花瓣沾著霧珠,晶瑩剔透。寒風掠過,暗香浮動,清冽襲人。
恰逢高家設宴賞梅,乃是高書珩親自相邀了溫知予,宴飲之地便設在高府的梅林之內。
溫知予到時,梅林間早已設下錦墊矮桌,爐煙裊裊,暖酒飄香,只見一眾世家子弟此刻分作兩旁。
坐在主位上之人身著一襲月白暗紋錦袍,腰系玉帶,眉眼俊朗,正側身與身旁之人談笑,面上笑意明朗,此人乃是蕭承煜。
蕭承煜,乃是當今陛下一母同胞所出的弟弟懷王之子。
當年霍家謀反之時,懷王夫婦恰在北疆,夫婦二人一同遇難,只留下這麼一個獨子。多虧心腹拼死護衛,才得以逃出生天,之後便被太后接入宮中,親自撫養長大。
如今不過二十歲,便被封為懷王世子,恩寵遠勝尋常宗室子弟。
而高書珩的母親與懷王的母親乃是親姐妹,是以二人乃是表兄弟,這也是為何高書珩能請來懷王世子的緣故。
因著高書珩的關係,溫知予與這位懷王世子也曾見過數面。在外人眼中,懷王世子性情溫和,待人仁厚,不論出身貴賤,皆無輕視鄙夷之心,甚至連府中下人也極少責罰,性子之好,世人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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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溫知予與他雖僅有數面之緣,印象卻著實算不上好。
二人初次相見時,他便無意間窺見了這位世子不為人知的一面。
在溫知予看來,此人面上和煦,實則城府極深,手段亦狠辣,絕非看上去那般純良無害。只不過此人生於皇家,自幼在宮廷之中長大,若心思淺白,怕是早已難以立足。
二人雖算不得親厚,可礙於高書珩這層關係,溫知予在他面前,終究比旁人多幾分體面。
溫知予上前行禮道「見過世子。」
溫知予剛進來時,蕭承煜便注意到了她,那一日若不是瞧在表弟的面子上,此人他當真不會留下,畢竟她知道的有點多了。
不過若是殺了她也確實有些麻煩,畢竟她父親可是戶部尚書,她又是嫡長子,若是這麼出眾的繼承人死在了他的手上。
只怕溫家那個老東西不會輕易善罷甘休,更何況此人倒也算得上識趣,這麼久了,倒也沒露出什麼風聲來,嘴也算得上緊了。
只不過蕭承煜心中雖始終存著幾分戒備,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溫和無害的笑意,只道「知予兄何必這麼客氣,說起來咱們也是舊識了,你與我表弟又素來交好,何須如此見外,快些入座便是。」
話音落時,蕭承煜還抬手虛扶了一把,以示親近,只是落在溫知予身上的目光卻多了幾分審視。
溫知予心中瞭然,面上卻半分不顯,只拱了拱手,便在其下首的位置坐了下來。
席間有一高氏學子道「都說梅須遜雪三分白,今日晴日高照,倒覺得這梅花勝雪十分了。」
另一人撫掌應和道「臘月天裡能有這般晴好光景,又有寒梅作伴,今年的歲末,倒也算風雅。」
席間眾人笑語不斷,高書珩恰好坐在溫知予對面。見她只淺酌了兩杯酒,始終沉默不語,便有心引她一同說笑,笑著打趣道「知予兄,你素來愛梅,今日見此盛景,可有佳句吟出,也好讓我等開開眼界?」
眾人亦紛紛附和。這京中誰人不知,溫家出了個麒麟子,才華卓絕,只是性子素來低調清冷,今日若非高書珩親自相邀,怕是斷然不會踏足這般熱鬧場合。
此刻有了機會,眾人自然想見識見識這才子的名頭,是不是浪得虛名?一時間眾人的目光紛紛聚來,落在溫知予身上,帶著幾分好奇,幾分試探。
溫知予聞言只笑了笑道「只我一人作詩有什麼趣,不如咱們今日便以梅為題,諸位依次即席賦詩,作不出者罰酒三杯,豈不更有雅趣?」
今日能赴此宴的,本就是世家子弟、名門公子,即便無功名在身,也皆是飽讀詩書之輩,自然不懼當場吟詠。聽得溫知予這般提議,滿座無不拍手稱妙。
此事既是溫知予提議,自然由她先起頭。
雖說不算擅長當場作詩,可在這世間已生活十餘載,尋常吟詠作對於她而言早已嫻熟自如。
更何況她腹中學識源自中華千年文脈,歷代詠梅名篇早已爛熟於心,即便臨時信手拈來一句,也足以驚四座。
但她今日並未打算直接借用前人詩句。只略微思索了一陣,隨即便朗聲道「冰姿原不借春工,獨抱寒香立晚風。
莫道孤芳無人賞,自來心跡與梅同。」
眾人初聞前兩句,只覺平淡清雅,並無驚人之語,心中暗自思忖,這溫家才子的盛名,莫非也只是尋常而已。可待到後兩句入耳,滿座皆是一靜,只覺餘韻悠長,意境頓出。
無半分堆砌雕琢,卻清冷淡雅,風骨自現,恰如溫知予本人一般,冷淡疏離,卻又自有一番梅花的傲骨。
就連坐在一旁的蕭承煜,也忍不住多打量了幾眼立於席間的溫知予,心中暗忖,此子生來便該是這般風姿。
這些年,溫知予雖一心埋首書卷,可溫大人既有這般出眾的長子,尋常宴席場合,自然也會帶他同往。
只是多是長輩在場的正經筵席,偶爾溫大人想讓長子顯露才學,才會命他即興作詩幾首。故而這麼多年,外界能得見的溫知予詩作並不算多,可但凡流傳出去的,無一不是精妙佳句。
只是這份才名之下,溫知予自己心底卻隱隱有些心虛。幼時所作的不少詩句,本就不是出自她手。那時她初來乍到,急於在溫家站穩腳跟,擺脫舉步維艱的處境,才不得已借用了後世詩文,權作非常之法。
最初時還有些人便會懷疑溫家是不是找了什麼人,暗中替小兒作詩,只為這小兒博一個才名,這些流言雖不曾擺到明面上,卻也在京中貴胄圈裡悄悄傳了幾回。
尤其是那些和溫知予年歲相當的大族子弟,未嘗不會這般想,只是隨著溫知予的才名日漸顯赫,所作詩句又皆是旁人難以復刻的風骨,那些零星的質疑,便也漸漸消散,幾乎再無人提及。
滿座靜默不過片刻,高書珩率先反應過來,當即叫好道「好一句『自來心跡與梅同』。知予兄,初讀似淡,再品愈濃,無一字雕琢,這意境渾然天成,你這等才思,實在是讓我們這些在座的汗顏,今日有你這珠玉在前,我等再作,只怕都是瓦礫頑石,不止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