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二月上丁之日,天朗氣清,和風微暖,晨光和煦。
今日正是祭孔大典之日,溫知予才得了父親准許出門。
離鄉試尚有數月,可溫父這些日子不知受了何觸動,整日拘著她在家苦讀。除了往高氏族學求學,她幾乎閉門不出,溫父更是親自督導她與溫知言二人課業。
溫知予昨日在學堂時,便已與高書珩幾人約好,今日同往孔廟觀禮是以她剛帶著平安預備出門,便有小廝快步進來回稟道「少爺,高少爺與表少爺都已到了。表少爺方才已去給夫人請安,此刻已先行出府等候。」
小廝口中的表少爺,便是蘇明軒。蘇明軒本應託了溫知琅的關係往裴家讀書,奈何裴家主講先生染了風寒,纏綿數十日未見好轉,課業便一直擱置。
他入京已有多日,總不能這般空等下去。幸而蘇秉文與高禹錫昔年在京中頗有幾分舊情,幾番輾轉,蘇明軒便也入了高氏族學。
三人年紀相仿,蘇明軒雖為書生,性情卻十分豪邁爽朗。高書珩在京中多年,但卻沒有半分京中子弟的世故圓滑,二人一見如故,志趣相投,相處格外親厚。
至於溫知予,她雖性子清冷、言語不多,可高書珩與她相識多年,本就情誼深厚。
而蘇明軒自己也說不清緣由,每每見到這位表弟,心頭便會泛起一絲異樣的悸動,心中又忍不住想要與之親近。是以這般時日相處下來,三人關係反倒愈發融洽親厚。
至於蘇氏,雖說最後蘇明軒還是順利入了高氏族學,可她心裡依舊對溫知予憋著一股火氣。惱她當日沒有一口應下幫忙,更惱這事讓自己平白失了體面。
這些日子她一直憋著勁想找機會發作,只是如今溫知予除了每日晨昏定省匆匆一晤,其餘時間幾乎閉門苦讀,她竟連當面發難的機會都尋不著。
而溫知予對此雖有察覺,但卻並未在意,她聞言只微微頷首,便大步朝外走去,剛繞過影壁,便瞧見高書珩二人立在那,正百無聊賴的等著她。
三人一踏出府門,早已候在一旁的小廝連忙牽了三匹馬過來。溫知予平日所乘乃是一匹棕紅駿馬,性子溫順,她接過小廝遞來的韁繩,乾脆利落翻身上馬,一行人便出了黃華坊,徑直往成賢街而去。
不過半盞茶功夫,三人已然抵達。孔廟周遭不許馳馬,三人便翻身下馬,將馬匹交予小廝看管,步行至孔廟門前。正欲入內,卻迎面遇上了溫知言一行人,他們今日是跟著孟老先生一同前來的。
溫知瑄遠遠的便瞧見了溫知予,當即跑了過來笑著道「長兄,你們今日來得可是晚了些,如今裡面的人正多呢。」
而跟在他身後的還有溫知言等人,溫知言過來拱手道「見過長兄。」
溫知予微微點頭,又看向溫知瑄道「早上有些事耽擱了。」正說著,孟老先生已自人群後走來,她上前行禮道「見過先生。」
孟老先生雖未教導過她幾日,但卻也是溫氏族學正經授課的先生,溫父見了他,尚且敬重有加,溫知予見了他自然亦是如此。
幾人在門口寒暄了幾句後,三人方才進了孔廟。果如溫知瑄所言,此刻廟內已是人頭攢動,多是前來焚香祈願的學子。有人低聲抱怨,說近來燒香的人多,連孔廟的香燭價錢都翻了三倍。
溫知予三人自然不在意這點銀錢,可京中不少學子本就囊中羞澀,此刻也只能咬咬牙掏錢上香。
溫知予一進孔廟便覺得煙火繚繞的,熏的她頭疼,是以她上了香後,便先行出來在門外等二人。
站在門外看著熙熙攘攘的街道,溫知予有一種錯亂的感覺,仿佛回到了上一世熱鬧的街巷。
只見往來行人摩肩接踵,兩旁店鋪鱗次櫛比,成衣鋪、筆墨齋、首飾樓挨挨擠擠,街邊食攤更是香氣四溢,驢肉火燒、羊肉湯、灌湯包、蒸餃點心……各色吃食琳琅滿目,煙火氣撲面而來。
若非她在這異世已然活過十餘載,怕是真要錯覺自己仍身處現代。
任誰未曾親眼得見,也難以相信,眼前這般市井繁華,竟是千年前的京都盛景。
溫知予停在一處賣灌湯包的鋪子前,倒不是嘴饞,只是忽然想起上一世在大學時,和舍友逃課溜出去吃湯包的光景。
其實她一直覺得,大學附近的湯包,遠不如家鄉的蟹黃湯包鮮美。
那時她還同舍友說笑,等畢業了便結伴去彼此家鄉遊玩,若是到了她那兒,定要請她們嘗嘗最正宗的蟹黃湯包。只可惜她剛一畢業便意外離世,也不知如今,她們是否吃過了正宗的蟹黃湯包,又是否還有人記得她。
她正想的出神,眼前卻已伸過來一籠屜的灌湯包「你不是想吃嗎?」
溫知予一抬頭便瞧見了臉上還帶著一絲彆扭的溫知言,雖冷著臉,但神色卻帶著一絲關心。
溫知予有些詫異道「你沒跟著孟先生一同回去?」
溫知言本打算跟著孟老先生一行人一同回去,可走至半路,一想起溫知予待自己這個親弟弟,竟還不如隔房的堂弟親近,心裡便憋著一股氣,總想折返回來刺她幾句。
於是他藉口有事,獨自折了回去。剛走近,便見她立在原地,怔怔出神,模樣與往日他所見的判若兩人,竟透著幾分可憐。
他心頭微動,索性買了一屜灌湯包,遞到她面前。
溫知言只冷著一張臉道「本來是要回去的,但想起來要買幾支筆,便折返了。誰成想一過來,就撞見只呆頭鵝杵在這兒。」
溫知予瞧得明白,他心裡是想同自己這個兄長親近的。這些日子,他明里暗裡沒少找機會湊過來,偏又拉不下臉,每次主動做了些什麼,總要刺她兩句,彆扭得很。
溫知予只覺得有趣,也起了玩弄的心思,便笑著道「我只是看看罷了,並不想吃,你吃吧。」說完她扭頭便要走。
溫知言見她要走,又看看手中那份還冒著熱氣的灌湯包,心中只覺又氣又悶,他本就彆扭至極,一番心意遞出去,竟被她輕飄飄一句「不吃」就打發了,還要轉身就走,當即臉色更沉,下意識的上前一步,伸手擋住了她的去路。
而溫知予像是沒察覺到他的彆扭一般,只偏過頭看他,似是不解其意。
溫知言被她直勾勾的瞧著,越發覺得不自在,可愣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索性強硬地將那籠灌湯包往她手裡一塞,一言不發,轉身便走,竟帶著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