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這,溫仲謙臉上笑意更濃,只道「兄長說得極是,咱們一家人,原就不必說兩家話。兄長多年不曾回京,想來對朝中近況不甚熟悉,各處關節也難免生疏。我在京中多年,如今多少還有幾分薄面,往後兄長若有需要疏通打點之處,儘管開口,千萬不必與我見外。」
二人都是官場上的老狐狸了,蘇秉文多少也猜出了幾分他的用意,只含笑道「如此,便先謝過妹夫了。我初返京城,諸多事宜生疏,往後少不得要麻煩妹夫多多指點。」
溫仲謙聞言,只淡淡一笑,端起茶盞慢悠悠的喝了一口,方才道「兄長太過見外。你我既為姻親,自當守望相顧。太子殿下前些日子聽聞兄長雖是文官出身,卻能以五千士卒死守朔州五日,孤城屹立不倒,對此極為稱賞,深敬兄長膽識與忠義。這些時日也常說,待兄長回京,定要親自見一見你這般忠勇兼備的股肱之臣。」
話說到這份上,對方的用意已然昭顯七分,蘇秉文卻只淡淡一笑,並未接茬,只道「不過是分內職責,實在當不得殿下這般盛讚。」
溫仲謙豈會聽不出他的言下之意,分明是不願輕易站隊、明哲保身罷了,不過他倒也理解蘇家幾經沉浮方得重返京都,行事謹慎些本就在情理之中。
他本也沒指望憑著三言兩語便能說動舅兄。蘇秉文只需在京中待上些時日,自然會看清誰才是真正的明主。今日這番話,不過是先行試探罷了。
念及此,他只淡淡一笑,輕描淡寫提點了一句道「太子殿下最是惜才。」
語罷便轉開了話題,只與對方敘些家常舊事,絕口不提朝堂紛爭與黨派立場,仿佛方才那句提點,不過是隨口一提的尋常感慨。
而一直坐在一旁,將二人所言盡數聽了去的溫知予,神色微微一變,她一直都知道溫父是太子一派之人,可如今舅父不過剛回京,他便出面來為太子拉攏舅父,在她看來未免有些操之過急,此事究竟是太子暗中授意,還是父親自作主張,她一時無從分辯。
上輩子的她飽讀史書,見慣了高門大族傾頹覆滅,深知皇權之下從無溫情,如今身陷在這旋渦里,更是處處警醒。
她自幼長在京師,父親又居戶部尚書之位,朝中風雲起落耳濡目染,早已心中有數。以她所見所聞,總覺得溫父擇定太子這一脈,實在不甚穩妥。
她雖未親見過太子,可單是聽聞其一黨的行事作風,便覺此人不過是徒有賢明罷了。
太子在朝中素來被稱賢明,可麾下之人,多半被縱容得毫無分寸,尤以太子外家、當今貴妃母家盧氏一族最甚,在京中朝堂向來行事張揚,跋扈之氣盡顯。
盧家長子與她年歲相當,兩家父親同附太子,她也曾與這人打過幾回照面,只覺此人行事全然無狀,仗著表兄是儲君,便在京中肆意妄行,半點不把法度放在眼裡。
尋常欺壓商戶、凌辱下僚已是家常便飯,京中家世稍低之人,見了他都要繞道避之,唯恐惹禍上身。
前些年她還聽聞,有寒門士子街邊偶遇,避讓稍遲,便被他當眾苛責折辱,隨行僕從更是動手傷人,那士子傷重臥床許久,其家人慾要討個公道,反倒被盧家倒打一耙,扣上滋事犯上的罪名,最後不了了之。
這般惡行,京中人人心知肚明,卻因盧家背靠太子與貴妃,無人敢輕易提及。
如今陛下尚在,太子都能將外戚親族縱容到這般地步,太子所謂的賢德清明,又有幾分是真呢?
就算太子的賢明是真,可連自家外戚都約束不住,日後真要登了基,又如何鎮得住朝堂、穩得住天下?
連身邊至親都縱容得無法無天,將來面對朝臣結黨、邊患四起,又怎能做到明斷是非、令行禁止呢?
不過如今的她尚未入朝堂,對這些事自然也是有心無力,更何況溫父早已入了內閣,又是陛下親封的太子太傅,早已與東宮牢牢綁在一處,想抽身已是難如登天,更不必說他本就無心脫身。
來日太子若能順利登基,她身為帝師兼閣臣,便可順勢晉為首輔,權傾朝野。這般潑天前程擺在眼前,溫父這般利慾薰心之人,又怎肯輕易罷手。
想到這,溫知予只覺得考取功名於她而言,已是迫不及待之事。她不能坐以待斃,更不能陪著溫家一同傾覆。
她雖對溫家本家並無多少親近之情,可溫父與蘇母終究有生養之恩,兩位姐姐待她素來親厚,溫瑾瑤年紀尚幼,也少不得她這個「兄長」在一旁護持。
唯有儘早科舉入仕,站穩腳跟,將來即便東宮生變、朝局傾覆,她也能有幾分自保之力,更能暗中護得母親與弟妹周全,不至於一夕之間慘遭抄家之禍,蘇家便是前車之鑑。
正當溫知予微微出神之際,坐在她身側的溫知言碰了碰她的衣袖,低聲喚了她一句「兄長,父親同你說話呢。」
溫知予這才回過神來,抬眸看向坐在上首的二人,起身微微拱手道「方才聽二舅舅講朔州邊地的風物,又想起在書中讀到的記載,一時心有所感,竟失神了,還望父親、舅父見諒。不知父親方才所問何事?」
溫仲謙瞥了她一眼,見她神色端正,只當是少年人聽著朝堂之事心有所感,並未多想,只道「方才你舅父說你表兄初入京師,人生地疏,日後在京就學,少不得要與人交遊應酬。你雖比他小兩歲,卻是長在京城,平日裡相與的也都是世家子弟,往後便多帶著他,引他多結識些正經的同窗好友,日後在京都也好有個照應,你可明白?」
溫知予垂首道「兒子記下了,還請父親放心。」
蘇明軒見他應下,亦起身道「日後就有勞表弟了。」
溫知予微微一笑道「表兄客氣了。你我至親,何須言謝,表兄日後若在京中有什麼需要,只管只會一聲便是。」
她這一笑,倒叫蘇明軒微微一怔,眼前似有流光閃過,只覺其眉目流轉,盡態極妍。
他一時竟忘了言語,直到身旁的蘇明遠輕咳一聲,才驟然回過神來。
他在北疆見多了姿容出眾的女子,也隨同僚出入過風月場所,只因家規森嚴、自身潔身自好,從未有過半分沾染。
可今日對著這位容貌出眾的表弟,卻已兩度失神。他想大約是表弟勾唇一笑,如月破雲出,風華奪目,這才讓他一時晃了心神罷了。
這般自我寬慰一句,蘇明軒心頭那點莫名的異樣才稍稍壓下,只暗道自己許是一路舟車勞頓,心神不寧之故,是以只拱手笑道「既是如此,那我便不與表弟客套了。」
上座的溫仲謙見二人相處和睦,面色稍緩,又轉頭與蘇秉文說起了朔州軍務與京中人事,言語間多是朝堂忌諱。
眾人又說了會話,便有丫鬟進來通報說是飯菜已經備好,請眾人用膳。
蘇氏早已將從前蘇家用慣的舊仆尋回大半,連當年府里的老廚子也一併找了回來。人多桌雜,便依著規矩分席。
蘇氏並一眾女眷在內廳用午膳,溫知予則隨同舅父等男眷在外頭花廳落座。唯有溫知白年紀尚幼,不避男女之嫌,便跟著母親在內廳一同用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