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盤算著該如何磨鍊這個文弱表弟,絲毫沒察覺,身旁的幼妹蘇明薇上前行禮見這位生得過分俊美的表兄時,臉頰早已悄悄泛紅。
溫知予只打量了一眼,只見其身著一襲藕荷色暗花錦襖,月白散花紗裙,頭上只綴珍珠軟簪,顏如玉璧,頗有幾分清麗脫俗之美。
細看之下,她的容貌與蘇氏及溫知予的兩位姐姐都有幾分相似。不過溫知予也只多看了一眼,便微微頷首淺笑,收回了目光。
而蘇明薇卻是一下船,便留意到碼頭邊立著的少年郎清逸出塵。
加上這些年她又時常聽母親念叨,說姑母家的表兄如何才學出眾,還被薛大儒收為弟子,心中早就藏著幾分好奇。
如今親眼得見,只覺心跳如鼓,一時竟有幾分慌亂。
好在蘇明薇家教嚴謹,雖心頭慌亂,面上仍依禮盈盈一拜,禮畢便安分地退到母親身旁落座。溫知予一心應酬親屬,對此半點未曾察覺。
倒是一旁的大舅母林氏將女兒的異樣看在眼裡,心中暗自好笑。女兒早已及笄,她當初在北疆遲遲不曾為其定下親事,便是打算回京之後再細細挑選。
家中長女、次女當年皆因蘇家抄家一事受了牽連。後來雖蒙大赦,蘇秉文也得了個五品朔州知州的官職,可品階低微,再加上蘇家先前的變故,兩個女兒縱然才貌俱佳,最終也只得在北疆草草低嫁。
如今只剩這最小的女兒與唯一的兒子,兩人的婚事她自然要格外慎重。
長子的婚事倒還不急,等他科舉之後再議不遲。可小女兒已然及笄,婚事自然也拖不了太久,她並無攀龍附鳳之心,只盼女兒能嫁個心意相投、門當戶對之人,因此一心要為女兒尋一門穩妥親事。
往日裡,她自然不敢動與小姑家結親的念頭,如今夫君官復原職、又立有大功,身份早已今非昔比,這般心思自然也敢悄悄盤算。
更何況親上加親本就是美事,她這小女兒品貌才學皆是上佳,打理家事更是穩妥周全,想來配小姑家的這個長子也不算辱沒了她。
不過今日剛入京,家中瑣事甚多,此事倒也不必急於一時。
何況結親之事,哪有女方主動上門的道理?不妨再觀望些時日。這般想著,林氏便暫且將此事擱在一旁,只是看向溫知予的眼神,卻越發滿意了。
而蘇氏此刻正沉浸在一家子團聚的喜悅中,壓根沒察覺到自家侄女對自己兒子的那份心意,也半分沒察覺到自己嫂子心中的盤算。
蘇家兄妹幾人分別多年,如今坐在一處,自然是有說不完的話,幾位長輩絮絮叨叨的說著北疆這些年的瑣事,從邊關的風沙說到家中的瑣碎,又念及幾家許久未見的情誼,言語間滿是溫情暖意。
眾人又敘了片刻,便已到午膳時分。剛巧此時溫仲謙處理完公務也趕了過來。
論朝堂官職,溫仲謙身為正二品戶部尚書,遠高於官復原職後僅三品的蘇秉文,品級相差懸殊。可在家中親人面前,自然不論官位高低。
何況蘇秉文家中當年遭逢抄家之難,如今竟能起復歸位,可見其本事與根基都不淺。
再想到當年自己所為,對蘇家多有虧欠,溫仲謙心中本就存著幾分愧疚,此刻見到這位舅兄,態度便格外恭敬,上前拱手道「兄長一路進京辛勞。今日本該親自前往碼頭相迎,只無奈公務纏身,未能遠迎,還望兄長勿怪。」
蘇秉謙比蘇氏年紀小,此刻見了溫仲謙自然也得上前見禮道「姐夫好。」
蘇秉文連忙上前扶住他,連聲笑道「妹夫這是哪裡話,如今你身居要職,日理萬機,哪能為了我們耽誤朝廷公事?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這般客氣反倒生分了。」
蘇秉文與蘇秉謙兄弟二人,心中雖素來不齒溫仲謙的為人,面上卻依舊禮數周全,畢竟他們方才回京立足未穩,往後在京中行事,少不得還要仰仗對方照拂,更何況就算不看他的面子,也要看清然和幾個孩子的面子。
溫仲謙是官場中的老狐狸了,蘇秉文兄弟二人心中的盤算,他怎會看不穿。只是彼此心照不宣罷了,蘇秉文有所求,他亦有所圖。
據北疆傳回來的消息:蘇秉文此次得以超擢,全因五萬韃靼大軍入寇時,他以一介書生知州,親率五千兵民死守朔州孤城,硬撐了五日,直至援軍趕到。
肅王領兵抵達後,蘇秉文又在城中全力籌措糧草,保障大軍後勤,立下大功。此番為他向朝廷請功的正是肅王,可見二人關係絕非尋常。
如今肅王手握重兵,太子與寧王兩派爭相拉攏,可肅王回京後閉門謝客,除了年節應酬,一概不見外客。
世人皆知,肅王的外家霍家當年犯下抄家滅族之罪,肅王也早已被陛下所厭棄,今生與帝位無緣,只是他手中如今握著實實在在的兵權,太子日後若想要順利登基,此人必須拉攏。
溫仲謙身為太子太傅,自當盡心為太子籌謀,只是他想直接接觸肅王頗為不易,若蘇秉文願意從中牽線,事情便好辦得多。
更何況若能藉此機會,將蘇家一併拉入太子一黨,更是一舉兩得。
畢竟當年陛下一直都極為賞識蘇秉文的才學與品性,若非如此,也不會在冊立太子之後,借著大赦天下的契機,特意重新起用蘇家,給了蘇家重振門庭的機會。
若非當年蘇老太爺念及舊情,執意要為獲罪的霍氏一族求情,反倒被政敵抓住把柄,狠狠參了一本,蘇家也不會落得滿門抄家,一蹶不振的悽慘下場。
若蘇家未曾敗落,以蘇秉文的經世之才與陛下早年的賞識,內閣首輔之位未必輪得到旁人。
這些年他遠戍邊關,在朔州一地政績斐然、論功行賞本早該步步高升,可皆因當年舊案牽連,仕途始終停滯,不得寸進。
如今他靠著邊關赫赫功績重回京都,陛下本就惜才,如今只怕見他歷經磨難歸來,才幹更勝往昔,定然會心生重用之意,想來升遷不過是早晚之事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