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當年遭籍沒之禍,舊宅早已入官,後被聖上轉賜給朝中大臣。如今蘇秉謙立功復職,天恩浩蕩,皇帝又特賜新宅一座,同樣坐落於城東,與溫府相距不遠。蘇氏這些時日一面打理溫府家事,一面早已遣人將新賜宅邸收拾妥當。
蘇秉文既已官復原職,朝中意欲攀附者自然不少,當年蘇家抄家時流散在外的若干舊物珍寶,也有不少人尋來,悄悄送還,以示交好。
馬車行過城東街市,兩旁朱門高牆連綿,皆是勛貴府邸。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便在一處新修繕的府門前緩緩停穩。
而此時,溫知言的故事也差不多講完了。許是聽了一路故事的緣故,溫知白對這位二哥親近了不少,下馬車時便乖乖由溫知言抱著。溫知予也合上書卷,跟在二人身後走下馬車。
三人一下馬車,只見朱漆大門嶄新光亮,門環鋥亮,門楣之上高懸御筆匾額,燙金「蘇府」二字筆力沉穩。
入了大門便是照壁,壁上淺刻纏枝蓮紋,素雅不失氣度。轉過影壁,迎面便是一方青石庭院,院中栽著兩株新植的海棠與玉蘭,襯得院落清爽雅致。
正廳五開間,梁架端正,檐角平緩,一色的青磚漫地,陳設皆是陛下新賜的黃花梨木所制,不尚奇巧,卻莊重大方。
兩側耳房、東西廂房排布有序,遊廊曲折相連,廊下掛著素色宮燈,雖不算極盡奢華,卻勝在軒敞明亮、規整得體。
蘇氏帶著兩個女兒,連同妹妹蘇清禾的一雙孿生女兒,早已在正房等候多時。
待蘇家一行人踏入堂中,兄妹四人闊別多年,今日終得相見。
蘇氏姐妹雖已到了做祖母的年紀,可此刻見到兄長與弟弟,一時間悲從中來,不由得想起這些年沒有家族庇護的日子何其艱難。
又瞧瞧長兄,如今不過剛滿四十,眉宇間的風霜卻儼然如年過半百之人。
再看蘇秉文身旁的胞弟,年紀原本比蘇氏還小些,如今瞧著反倒更顯蒼老。
幾人一時喉頭哽咽,竟連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只抱著抱頭痛哭起來。
二人一哭,蘇秉文心中亦是心酸不已,想當年兩個妹妹在家中時,是何等的嬌生慣養,後來蘇家一朝敗落,二人不知吃了多少苦頭,清然倒還好,溫仲謙再不是個東西,好歹顧及著世家大族的體面未曾休妻。
可清禾的夫君孫昭,當真狼心狗肺,眼見蘇家失勢再無倚靠,當即便以「無子、善妒」為由,一紙休書將清禾棄了,連她所生的兩個女兒也一併趕出孫家,甚至貪心不足,想要將清禾的嫁妝盡數吞沒。
若非大明律例在前,不容他如此蠻橫,只教他強奪了一半去,清禾怕是壓根撐不到今日蘇家平反昭雪之日。
即便如此,一個孤身婦人帶著兩個幼女,手中又尚有幾分資財,京中覬覦她們母女,想趁機欺凌吞併的人不在少數。
幸而還有他昔日恩師顧念舊情,出面照拂庇護,母女三人這才得以在京中勉強安穩度日,不曾再受更大的屈辱。
不過蘇秉文身為男子,縱是滿心酸澀,也隻眼眶泛紅微熱,並未落淚,反倒上前伸手,穩穩扶住兩個慟哭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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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蘇秉謙亦是這般,強壓著心頭翻湧的酸楚,只眸底泛紅,垂手相扶。
溫瑾嵐姐妹二人倒不曾跟著落淚,只一左一右扶著母親,柔聲勸道「母親,如今大舅舅已然官復原職,這是天大的喜事,您可別再傷心了。」
而蘇清禾的一雙女兒,見母親哭得這般傷心,也不由得想起二人從前所受的屈辱,如今大舅舅進了京,她們也才算真正有了依靠,亦跟著母親一同哭了起來。
蘇家兩位舅母見眾人哭作一團,亦連忙上前,輕輕扶住蘇氏姐妹二人。好半晌,在眾人輪番勸說之下,四人才漸漸收了淚,眾人這才依次落座。
眾人落座後,便一一引著小輩上前認親。今日溫瑾瑤本也該同來,偏生這幾日她染了風熱,今日便沒能過來拜見兩位舅舅。
幸而此次蘇家進京的只有長房與二房,再加蘇家素有四十無子方可納妾的規矩,家中人口比起溫家這種世家大族來,人口倒還算簡單,並無庶出子弟。
蘇秉文膝下只有嫡出一子三女,長女與次女均已出嫁,此番隨行進京的,唯有長子蘇明軒,以及剛過及笄之年的幼女蘇明薇。那蘇明軒,正是此前蘇氏托溫知予一同入高氏學堂讀書的那位表兄。
蘇秉謙則有三子兩女,除長女早已出嫁外,餘下四人皆一同回京。只是他三個兒子年紀都比溫知予小,最長的蘇明遠也不過十五歲,次女蘇明雪年僅十四。
剩下兩個兒子是一對雙胞胎,生得一模一樣,次子蘇明澤,幼子蘇明翰,今年方才十歲。
但是就這年紀較小的溫知白都已經快要繞暈了,只覺得蘇家怎麼這麼多表兄,名字是記不住的,好在他年紀小,只需記住喚表兄便是了。
而溫知予提前便了解過蘇家的這幾個舅舅都有幾個孩子,是以他倒是記下來,只依照蘇氏的吩咐,先上前依次拜見了兩位舅母。
又上前見過表兄蘇明軒。蘇明軒一身藍綢右衽長袍,腰懸美玉,眉眼鋒利,身形挺拔,帶著北疆長大的幾分野性,英氣逼人。
蘇明軒也在暗自打量溫知予。他自幼長在北疆,見慣的皆是身形挺拔、筋骨硬朗的少年郎,一同長大的夥伴更是個個如他一般英武剽悍。
此刻一見這位表弟,只覺她肌膚勝雪,容色絕美,竟比女子還要動人幾分。與北疆那些風沙里打磨出來的男兒相比,眼前人宛如玉雕而成,一身文弱清雋之氣,倒讓他一時看得微怔。
溫知予沒注意到他的失神,只依照禮數道「見過表兄。」
蘇明軒這才回過神,抬手虛扶一把,語氣帶著北疆男兒特有的爽直道「表弟不必多禮。」
心中暗自思忖:京中子弟想來多是這般文弱模樣,表弟自幼長在京城,身形單薄些也情有可原。
只是男子終究該有幾分陽剛之氣,這般嬌弱到底不成樣子。他暗暗打定主意,往後定要帶著這表弟好生磨練,教他養出幾分男兒該有的剛健氣概。
他在家中向來照拂弟妹,早已習慣以兄長自居,此刻見溫知予這般纖弱,下意識便覺得,自己身為表兄,日後理應多照看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