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予往碼頭接人之時,已是正月十九,新年早過。
蘇氏初得家書,原說蘇秉文例應年前入京朝覲述職,闔府亦擬同期歸京。
所幸陛下體恤,念其雙親年邁,特降恩旨,准他在揚州故里過完正旦再行啟程。如此一延,便遲至今日。
今日同溫知予一道來碼頭的,除了溫知白,還有溫知言。三人此刻都在碼頭等候。溫知言能來,原是溫父特意吩咐過,不然以蘇氏的性子,斷不會讓他一同前來。
只是論起宗法規矩,蘇氏既為溫知言嫡母,何家自然算不得他的舅家,只有蘇家才是他名正言順的舅家,他自然也該來。
江風帶著初春的濕冷,拂過溫知予素色衣襟。碼頭之上舟楫往來,櫓聲欸乃,挑夫腳夫吆喝聲此起彼伏,一派京郊渡口的熱鬧景象。
三人來得早了些,便進了碼頭旁一家食肆,徑直上了二樓廂房。窗扇大開,憑欄望去,只見碼頭上舟船往來、人語喧嚷,盡在眼底。三人便讓溫家隨行的老僕先下樓去外頭等候。
溫知予的目光遙遙望向江面,壓根沒瞧放在眼前的熱茶與點心。
不多時,便見江面遠處緩緩駛來一艘大船,船身規制齊整。主桅高懸青布小旗,朱紅鑲邊,上書「揚州」二字;艉樓檐下又懸兩面黑底牙旗,金書「蘇府」,江風獵獵作響。一望便知是揚州來的官宦家眷所乘。
三人這才下了樓,往碼頭而去,待三人到時,官船已經靠了岸,蘇家的僕人先下了船,搬運行李箱籠。
隨後一行人方緩步而出。為首男子青衫素袍,身姿挺拔,眉眼間略帶倦意。他久居北疆,面色微褐,風霜隱現,年約四十,容貌與蘇氏依稀相似。身側另立一人,亦是中年,眉眼與他頗為相近。
緊隨二人身後,跟著幾名年輕男子,年紀瞧著都與溫知予相仿。最後下來的,便是一眾女眷。
溫知予心中暗自揣測,想來為首那人便是自己的大舅舅,身旁相伴的,該是與他一同進京的二舅舅。至於身後幾位表兄弟,他與兩位舅舅皆是初見,自然分不清誰是表兄,誰是表弟。
溫知予也不再糾結,只快步上前道「外甥溫知予,攜弟弟知言,知白,見過大舅舅,二舅舅,兩位舅舅一路辛苦了。」
此刻饒是溫知言再不情願,也只得斂了神色,跟在二人身後一同行禮。在他心裡,何家舅舅才是他的親舅舅,今日父親命他前來,本就滿心不願,卻又不敢公然違逆,只得勉強應付。
倒是溫知白,自幼便常聽母親蘇氏念叨,幾位舅舅如何疼他、如何偏愛他。
前兩日雖被蘇氏唬了一回,生怕兩位舅舅嚴厲,更怕母親索性將他丟給舅舅們親自管教,可小孩子家忘性大,隔了這許多日子,早把那點懼怕拋到了九霄雲外,反倒日日盼著舅舅們進京。
此刻真見了人,一張小臉滿是歡喜,脆生生開口道「外甥知白,見過大舅舅、二舅舅。」
話音落罷,溫知白猶自仰著小臉,眼巴巴望著兩位身著素袍的男子。只是二人此刻心思並未在他身上,目光盡數落在一旁侍立的溫知予身上。
蘇家雖離京多年,卻始終未曾斷了京中消息,尤其留心著這位外甥。二人素知,妹妹所生長子才學出眾,在京中頗有些名望。
今日一見,果然氣度不凡。
溫知予只微微垂首,因是初見舅父一家,是以她今日特意著了一身較為隆重的石青暗花緞大袖袍,層層疊疊,上繡暗紋,長發高束,僅一支素白玉簪橫綰髻中,襯得眉目清疏,面如寒玉。
還有站在溫知予身側的溫知言,亦被二人瞧了一眼,只見其身著緋紅暗紋綾交領深衣,墨發高束,眉目間帶著幾分桀驁。
二人對視一眼,心中各有盤算,不過一瞬,便收回了目光,蘇秉文先上前一步虛扶了一下三人道「快起來吧,都是一家子骨肉,不必多禮。」
二舅舅蘇秉謙本就性子爽朗,縱是當年曆經抄家變故,這麼多年下來,脾性依舊未改。他望著溫知予,眼底滿是欣慰,連聲嘆道「好,好啊,一晃這麼多年過去,你竟已長這麼大了。聽你母親提過,你今年便要下場鄉試了。想當年我們離京之時,你還未曾出世呢,你母親如今身子可好?你父親可還好?」
溫知予笑著回話道「母親一切都好,前些日子收到大舅舅的信後,她日日歡喜得緊,早就盼著舅舅們來了,此刻母親和姨母都在府中等著,我們不如先回去?」
蘇秉謙聽得連連點頭,臉上笑意更濃,大手一揮道「好,好。那便不在這裡多耽擱了,莫讓你母親久等。」
說罷他便轉頭看向一旁的蘇秉文道「大哥,咱們且先回府再說吧。」
蘇秉文微微頷首,面上雖依舊持重,心底卻十分掛念這兩個妹妹,只沉聲道「理應如此。」
眾人依次登車,馬車徑直往蘇府行去。
溫知予三人同乘一車。若是換作溫知瑄在旁,兩人尚能閒談幾句,可今日同車的是溫知言。
自打那日溫知予把話挑明,二人關係雖稍顯緩和,也不過是溫知言不再暗中使絆子罷了。從前他見了她,總要冷嘲熱諷幾句,如今反倒處處彆扭。
在溫知予看來,不過是他有心想緩和二人關係,卻又拉不下臉面。只是她素來性子冷淡,本就不擅主動尋話,更不會刻意遷就。
是以溫知予上了馬車後便逕自從旁側車屜里取了一卷《左傳》,低頭默然翻看。
至於溫知白他素來懼怕溫知予,此刻見兄長在看書,也不敢多言,只老老實實的坐在一旁。
溫知言瞥了溫知予一眼,見她又埋首看書,心裡不由暗自腹誹:他這位長兄倒真是一刻都不鬆懈,來時路上在讀,回去路上還在讀。他好歹是她弟弟,她尚且能同二房的堂弟說上幾句,可同他這個親弟弟一句都不願多說。
他心中正憋著幾分不滿,正要開口刺她兩句,目光卻掃到一旁百無聊賴的溫知白,心氣瞬間便平了不少。說起來,溫知白才是與她一母同胞的親弟弟,她待他不也這般冷淡嗎?
這般想著他心中倒是好受很多,甚至看著溫知白可憐兮兮的坐在那,心中不由得生出了幾分同情來,主動道「知白,來,同二哥坐在一處,二哥給你講個故事解解悶。」
溫知白聞言眼睛頓時一亮,忙不迭的坐在了溫知言身側,只滿眼期待的看著溫知言。
溫知言瞧他這副乖巧又期盼的模樣,從前的那些不快仿佛散了幾分,只道「二哥給你講個書里的小故事,說的是春秋時有個叫介子推的人,當年跟著晉國的公子重耳四處逃難,一路顛沛流離,連飯都吃不上。有一回重耳餓的快暈過去了……」
車廂里,一側是溫知言低低的講故事聲,伴著溫知白細碎的追問聲。
另一側坐著看書的溫知予,聽著二人的聲音,翻書的手不由得微微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