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匆匆,數月光陰一晃而過,轉瞬便至八月,滿城桂香浮動。
可溫府之內,卻無人有半分賞玩景致的心思,只因這八月正是鄉試秋闈之期。
溫家上上下下都緊張了起來,不敢有絲毫懈怠。畢竟今年溫家此番一同參加鄉試的子弟共有三人,除了溫知辰火候未到,此番下場不過歷練罷了。
溫知予與溫知言二人溫家上下都給予了厚望。這段時日,不單溫父日日緊盯二人課業勤勉不怠,就連溫老太爺也親自坐鎮督導,逐一點撥學問。
就連二人平日的飲食起居,皆是溫老太爺特意吩咐心腹專人照料,事事妥帖周全,決不允許有半分錯處。
秋闈考前一日,溫知予收到一封自大同縣千里遞來的書信。
薛敬軒閉門著書、潛心治學,卻始終記掛著這位小弟子,念及她此番赴考,特意落筆贈言「願君懷經世,振衣登帝畿。」
寥寥十字,一片惜徒之心,全然寄予這位晚年收下的關門弟子。唯盼她此番入場折桂,一朝題名,名動京華。
這一日,溫知予已經不再看書,她看完老師的信後,便將這封信收了起來,她這一日要養精蓄銳,中午還多吃了一碗飯。
秋闈一連九日閉鎖貢院,進退皆無自由。八月暑氣正盛,考場狹小悶熱,數日之內無法淨身梳洗,她便趁著入闈之前,先行沐浴淨身。
沐浴過後,她吩咐小丫鬟搬來座椅,安置在廊下。
悠然落座,靜待長發風乾。連日埋首書卷,難得這般閒適光景,今日檐下暖陽融融,正好自在散心。她隨手握著錦帕,慢條斯理絞拭如雲黑髮,姿態慵懶從容。
溫知言邁步進來時,瞧見的便是這樣一幅美景,當真是美景。
若非清楚眼前人是自家兄長,溫知言幾乎要錯認成誤入凡塵的神女。
直到今日他才覺得原來自家這個兄長,生得並非清淺素雅之容,反倒是穠艷濃烈,風華灼灼,奪目逼人。
只因她平日寡言少語,終日飽讀儒書,一身沉靜冷冽的氣質,掩去了滿身艷光。旁人初見,皆先被他清冷疏淡的氣度所懾,反倒難見其容貌本來的絕代光華。
不過也只微怔了一下,溫知言便收了目光,他笑道「兄長,我原還道你今日定會閉門苦讀,倒不曾想竟如此清閒。這是瑾柔托我帶過來的護膝。她說眼下雖是八月,但入夜後風寒漸重,想來也是冷的。便親手縫製了你我二人的護膝,囑咐我們入貢院應試時貼身帶上,禦寒護膝。」
溫知予伸手接過物件。這些時日,他與溫知言一同伴讀溫父身側,朝夕相處,往日嫌隙漸漸消解,相處愈發和睦。溫知言早已不復從前言語刻薄,兄弟二人彼此體諒,倒是比從前親近了不少,如今也能玩笑兩句。
至於其口中的溫瑾柔,與溫知言同為何姨娘所出,比溫知予小上四五歲,快要到了及笄之年。她性子溫和柔順,是這府中少有的良善之人,半點不似其生母心性。
從前她與溫知予並不熟悉,近來溫知言二人一同讀書修習,她常送來親手制的小物,給溫知言備上的同時,也從不會落下溫知予。久而久之,便成了常態。
溫知予聞言淡淡一笑道「連日苦讀已久,明日便要進場應試,今日自然該暫且歇息,養足精神才是。」
她一面回話,一面低頭打量這護膝,不得不說,溫瑾柔的針腳繡藝,遠比她那兩個姐姐要強得多,這護膝料子綿軟,針腳細密工整,看得出來是下了一番細功夫的。
她抬眼看向溫知言道「瑾柔有心了,勞你回去替我好好謝過她,」
溫知言戲虐道「瑾柔為了趕做這護膝,足足熬了好幾晚呢。兄長就只隨口一句道謝,未免也太過敷衍了吧?再說,我特意跑來給你跑腿送東西,平白忙活一場,兄長又打算如何謝我?」
溫知予神色自若道「「你既這般說了,自然不能讓瑾柔的一番心意白費。雲香,且去將前些日子高公子送來的那匹蘇州雲錦取來,稍後讓他帶回,予三小姐裁製衣衫正好。」
她略微思索一番,才又笑道「至於辛苦你專程跑腿,自該有所答謝。我前些日新得一冊精雕舊版《昭明文選》,已然閱畢。你先帶回去收好,等鄉試一結束,再靜心細讀,為明年的會試準備,最是合宜,不知你意下如何?」
溫知言聞言頓時垮了臉,只覺一個頭兩個大。連日閉門苦讀,心神早已疲乏,明日就要入闈應試,本就盼著考完能松泛幾日,沒料到試還未考,兄長倒先把往後的課業安排妥當。
他連連擺手,一臉苦色推脫道「兄長還是別費這份心了。我這幾日熬得頭昏腦脹,只想著好好考完這場鄉試,便好好歇息上幾日,實在無心再苦讀,這《昭明文選》,兄長還是自己留著吧。」
說完溫知予再接話,他便快步上前,從剛捧著雲錦進來的雲香手中,一把奪過那料子,轉身便逃也似的離開了清和軒。
一路走一路暗自腹誹,也暗自嘆服。自己讀書遠不及兄長,原也是情理之中。這般日夜苦熬尚且疲累不堪,可兄長心性沉穩、勤學不倦,鄉試未入考場,竟連會試的典籍都已經讀了,這般定力與刻苦,實在讓人望塵莫及。
倒是讓剛進來的雲香一頭霧水,不知道二少爺這是在鬧哪一出,若讓不知情的人瞧了,還以為是他們這院子裡有什麼東西正攆他呢,走的飛快。
她走到廊下,行了一禮後才道「二少爺方才還在陪您說話,怎忽然匆匆走了?莫非是有急事?奴婢還讓小丫鬟泡了前些日子老太爺賞您的洞庭山茶,想著您可以同二少爺一同品鑑一番,如今看來二少爺倒是沒那個口福了。」
溫知予看著他匆匆而去的背影,只啞然失笑道「約莫是咱們院子的茶不夠好,他這才走了吧,不必管他,且去將那茶取來,我嘗嘗。」
雲香聞言應了聲是,便退下去取茶了。
八月初九,乃是正式鄉試的日子,醜末寅初,整個京城夜色沉沉,寒露浸骨之時。
溫知予等人都已經早早起身,溫家眾人亦是這個時辰起來了,溫家眾人都聚在了溫老太爺的院子,專程為三人送行赴考。三人一同拜別溫老爺子後,便上了馬車一路朝著順天貢院而去。
馬車行至貢院前一街,便到了車馬禁行之處。三人一同緩步下車,此處下車的並非只有他們,另有不少世家士子陸續落腳,人影攢動。
此時夜色尚濃,天地一片昏沉。科場有令,應試士子嚴禁私帶燈火,沿途唯有衙役列隊執舉火把,昏紅光影搖曳,勉強照亮前路。火光朦朧,人影交錯,稍隔數步便難辨容貌,不過一眾士子皆心系秋闈前程,也無閒心寒暄應酬。
三人自隨行小廝手中,接過早已規整備好的考籃行囊,隨著浩浩蕩蕩的人群一路往順天府貢院而去。
不過片刻,巍峨的順天貢院便映入眼帘。只見其高牆環繞,遍插荊棘,四角高樓肅立。轅門巍峨,石坊拱列,甬道縱深。明遠樓居中高聳,俯瞰全院。
行至轅門之下,此處早已擠滿連夜趕來等候的各地生員,人頭攢動,摩肩接踵。南北直隸、各省士子依籍貫有序分列,街巷盡數封鎖,禁軍兵丁與府衙差役層層排布,往來巡守,戒備森嚴,靜候闈門開啟。
方才沿路而行,暗處尚且藏有幾聲壓至極低的細碎低語。可一踏入貢院禁地範圍,全場士子齊齊斂聲屏息,再無半分私語。四下寂然無聲,唯有秋風穿掠棘牆的輕響。
直到卯時的梆子聲響起,衙役這才將貢院的大門打開。順天府鄉試考生人數極多,官府便分了好幾隊差役,同時分頭查驗,加快進度。
溫知予大略掃了一眼,現場起碼有上千名士子。她往年考過一次鄉試,清楚其中規矩。
所有人按順序上前,先核對身份文書,再脫下外面的長衫。差役仔細檢查衣服夾縫、腰間系帶、頭上儒巾,就連眾人提著的考籃、筆墨吃食、隨身行囊,也全都一一翻查,杜絕半點夾帶之機。
很快便輪到溫知予上前。她從容遞上牌牒文書,靜立一旁,任由差役逐一核對勘驗。
再跟著衙役走到光亮處,她解下儒巾,青絲散落,再褪去外衫遞給衙役。她內里早用束布層層纏裹,緊緊束住身形。好在大明鄉試規矩雖十分嚴苛,但卻不需要脫盡衣衫,只需脫去外衫即可,不會搜查貼身衣物。
再加她身形清瘦,氣質清冷寡淡,眉宇間自帶疏離之氣,衙役打量一番,動作反倒比查驗旁人收斂許多,只草草翻看衣縫、衣帶與髮髻。
一通查驗過後,並無半點異狀。溫知予鎮定接過外衫穿好,束起長發,拿起被翻得雜亂的考籃。
她無心顧及這些,若不是三年前蘇氏的算計,她何至於拖到這般年紀參加鄉試,想隱藏身份都得小心翼翼,提心弔膽的。
此時天已經完全亮了,溫知予走進院子後,每間號舍都標好了字號和姓名,不用人帶路,自己照著編號去找就行。
沿路兵卒來回巡邏,維持場內秩序,遇人問路也會簡單指引。溫知予記下自己的號舍編號,玄字七十二號,位置偏僻,便順著大路慢悠悠的往裡走。
越往貢院深處,周遭越是安靜。不過這貢院比起三年前溫知予應試時的模樣,這裡已是大為改觀。
她可還記得三年前的號舍低矮逼仄,牆體殘破不堪,多處皆是朽木葦席拼湊搭建,簡陋破敗。如今盡數修整翻新,改成齊整的磚瓦房,一排排屋舍排布得井然有序。
雖說這號舍依舊狹小,僅夠一人容身,但卻至少不會漏雨。
溫知予還清楚的記得三年前秋試那場驟雨,此前連日晴空,大半舉子都未曾防備。還有不少寒門士子囊中羞澀,置辦不起厚實的油布,只能拿破舊麻布、粗布包袱勉強遮雨,大雨一落根本抵擋不住。
彼時號舍破敗漏雨,一眾學子苦不堪言,有人淋得風寒染病,有人考卷被雨水浸透,墨跡暈染模糊,好好的答卷就此作廢,數年苦讀付諸東流,實在令人惋惜得很。
聽聞此番京都貢院修繕翻新,是朝中幾位重臣聯名上奏,再由內閣閣老沈懷安一力促成此事的。
先前歷屆秋闈,常因號舍破敗漏雨、屋舍簡陋簡陋遭人詬病,只是這般議論向來微弱。
對世家權貴而言,這點苦楚不值一提,還有不少老牌士子也固守舊念,自認當年皆是在破敗屋舍中應試,自己熬得過來,旁人便也該受得。
只有沈閣老體恤士林疾苦,格外憐惜寒門舉子,不願見他們因一場風雨便斷送前程。
據京中傳聞,這位沈閣老亦是窮苦出身,他年少時赴京趕考亦是歷經坎坷,故有切身體會,是以才能共情寒門學子的難處。
此人為官清廉,在朝中威望很高,就連溫父平日裡提起他,在朝中聲望極高,就連溫父平日談及此人,也多有讚許。
此番他以順天府貢院有礙京畿科考體面、破舊號舍屢屢耽誤士子應試為由,力排朝堂眾議,上疏奏請撥發官銀,全面動工修繕,這才有了今日這般煥然一新的貢院。
溫知予將筆墨紙硯一一取出,整齊擺放妥當,又拿出溫父反覆叮囑備好的驅蟲香丸。
溫家本就是世家大族,世代讀書,家裡參加過鄉試的舉子數不勝數,所以對於貢院裡藏著的各類隱患與意外,自然比尋常寒門舉子清楚得多。
前些年,溫家三老爺,也就是溫知予的三叔父,溫知辰的父親,參加鄉試時,就在號舍里撞見了毒蛇。
好在她那三叔父並非只會死讀書的文弱書生,身手尚可,當即鎮定下來,親手將毒蛇打死,才沒釀成禍事。
貢院的號舍偏僻陰冷,雜草叢生,夏末秋初本就蚊蟲,蛇鼠橫行。
正因有這段舊事,溫父對此事才格外上心,早早備好驅蟲香丸,防潮藥包等,再三叮囑,生怕溫知予等人在狹小的號房裡受毒蟲滋擾,平白耽誤了考試。
溫知予拿出雄黃粉,沿著號舍邊角細細撒上一圈。一應物件安置妥當後,她便靜靜坐好,閉目養神,安心等候首場開考的鑼鼓聲響。
此刻貢院大門已然落鎖封閉。這厚重鐵門一經關上,便要足足閉鎖十餘日。
任憑場內生出何等急變兇險、人命攸關的事端,外面的大門也斷然不會輕易開啟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