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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勸和離

2026-09-20 21:58:11 作者: 北覓ssw

  餘下的話,無需蘇氏再多言,溫知予已然盡數明白。

  那一日過後,她鬱結於心,大病了一場,纏綿病榻許久。也正是從那一刻起,她徹底明白,在這個世界最不需要的就是天真善良,也是從那時起她越來越穩重。

  以至於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在她眼中,無論旁人對她的示好,或是刻意刁難,於她而言背後或許都會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算計與目的,人人都在為自己的私心籌謀。

  若她不想淪為任人擺布的棋子,不想被旁人隨意算計,那她就只能捨去自己的善良天真,就像她二姐如今這般,裴家的後宅,容不下她的良善。

  即便二姐是裴書昀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是名門溫家的嫡女,身後有身居高位的父親、有前程可期的弟弟撐腰,又能如何?

  還不是依舊要日日提防枕邊人的薄情算計,忍受裴家上下的私心盤算,甚至還要被迫面對那個外室,以及外室腹中即將出世的孩子。

  那外室或許可憐吧,可溫瑾琅不能可憐她,若是今日她心慈手軟,沒立下規矩,沒能讓那外室認清自己的身份,來日那女子未必不會仗著誕下麟兒,生出些不該有的心思來。

  起初或許只是想讓孩子認回自己這個生母,緊接著便會覬覦妾室名分,貪念越來越盛,慢慢的便想要撼動溫瑾琅的正妻之位,甚至會妄圖與她平起平坐,到最後,只怕還會生出取而代之的歹毒心思來,到那時,只怕就晚了。

  這些事,這些年他們看到的還少嗎?人心向來是這世間最複雜的東西,他們賭不起,溫瑾琅身為女子,在裴家沒有子嗣傍身,本就艱難,她更是賭不起。

  她今日退一步,來日便是步步退讓,直至退無可退,整個裴家再無她的立身之地。

  溫瑾琅說著說著,眼淚便又落了下來,只道「我想得明白,可心中卻還是難過得很,甚至做不到,知予,我知道是我自己性子高傲,容不得旁人,可當初也是他裴家騙婚在前,是他裴書昀當年親口許諾我,此生絕不會納妾,我才嫁給了他,可他如今納了一個又一個,我心中當真是苦不堪言,我也想像大姐那般做個賢良淑德的女子,可我真的做不到啊,我……」

  話未說完,溫瑾琅又趴在溫知予的身上,哭了起來。

  若溫知予真是自幼浸在這套禮法規矩里長大的男子,或許只會覺得二姐不夠大度,甚至覺得那外室不過是個玩物,哪裡值得這般較真。高興了,便把那孩子養在府中,不高興了,便由他們溫家出面,一碗湯藥打發了便是,法子多的是。

  可她不是,她見過一生一世一雙人,她來自那個開明的時代,男女雙方基於平等自願的互相尊重愛慕的基礎上,才會結婚,她上一世的父母便是如此,二人恩愛了一輩子。

  因此,她從不覺得溫瑾琅的心思是錯的,更不認為那是善妒。

  在她看來,這歸根結底是這世道的不公,是這世道的規矩對女子太過苛刻。男子可以三妻四妾、隨心所欲,女子卻只得從一而終,三從四德。

  她懂溫瑾琅為何不願撫育那外室與夫君的骨肉,也懂她多年來不肯容下旁人的執拗。溫瑾琅所求的,不過是裴書昀這一生,只守她一人,不許納妾罷了。

  這般心愿,在她看來,又何曾有過半分錯處?

  

  她也知道,在這世道之下,要求男子一生一世不許納妾,本就是天方夜譚,二姐的念頭是有些天真。可當年,亦是裴書昀為了攀附他們溫家門第,處處裝作端方君子的模樣,甚至親口對二姐許下重諾,言明此生永不納妾,二姐這才會下嫁於他。

  她當年並非沒有防備,甚至還特意派人暗中查探了一番裴書昀,只可惜他裝得太過周全,半分不妥也未曾查出。

  再加上二姐本就傾心於他,中意這門親事,否則她當初無論如何,也絕不會同意二姐嫁入裴家的,畢竟裴書昀的父親亦是趨炎附勢之徒,她當真是瞧不上。

  如今先背棄諾言的,是他裴書昀,而非溫瑾琅。既然根本做不到,當初又何必信誓旦旦,許下這般承諾?

  更何況她溫知予這些年埋首苦讀、爭名求進,有一部分原因,不也是為了護住家中姐妹,讓她們不必仰人鼻息,任人磋磨。

  如今二姐既這般煎熬度日,又憑什麼要一味隱忍退讓?倒不如和離得好。

  心念至此,她上前輕輕按住溫瑾琅的手,語氣堅定無比,一字一句道「二姐,你莫要哭了,今日我只問你一句,你可願同裴書昀和離?」

  溫瑾琅聞言一怔,下意識的止住了眼淚,抬眸怔怔望著溫知予,聲音里滿是無措道「不,知予,我不能和離,我若同他和離了,月兒怎麼辦,裴家是絕不會將月兒給我的,若裴書昀娶了旁人,那裴家怎還會有月兒的立足之地,更何況,我若此時同他和離,旁人只會說是我們溫家的女兒容不下人,不止是父親不會允許,就連母親都不會許的。」


  溫知予既敢開口勸二姐和離,心中早已將前後顧慮盤算得一清二楚。父親與母親那邊,自有她去勸說周旋,只要她拿出足夠分量的利弊得失,以父親看重前程與家族顏面的性子,未必不會應允。

  至於母親蘇氏,她雖不喜她這個長子,可對這個女兒還是疼愛有加的,若真得知二姐在裴家受盡委屈,多半也會心軟點頭。

  唯獨月兒一事,才是真正的棘手之處。依著大明律例,即便夫妻二人自願和離,家中子女照例歸父族撫養,斷無隨母離去的道理。

  縱然溫家權勢顯赫,在宗法禮制面前,也終究難以強奪裴家的骨血,更何況二姐若真與裴家和離,裴家便再攀附不上溫家這棵參天大樹。

  可月兒不一樣,她是溫家的外甥女,更是戶部尚書的外孫女,也是她溫知予的外甥女。

  裴家只要攥住月兒,即便與二姐和離,也不愁同溫家斷了牽連。他們拿捏住月兒,便等於拿捏住二姐,連帶著也牽制住了他們溫家。

  月兒,他們是無論如何都帶不走的。

  不過二姐也是關心則亂罷了。月兒終究是裴家的嫡出大小姐,裴家再糊塗,也不至於苛待自己的親骨肉。

  何況就算看在溫家的顏面,他們也斷不敢半分委屈月兒。如今左右不過是看二姐能不能狠下心來罷了。

  溫知予沉聲道「二姐,月兒不只是你的骨血,更是裴書昀的親生女兒。虎毒尚不食子,裴家只要一日還想攀附咱們溫家,一日就得看咱們溫家的臉色行事。只要溫家依舊昌盛,日後裴書昀便是再娶旁人,裴家上下也絕不敢輕慢月兒,你盡可安心。你如今不過是關心則亂罷了。

  我勸你和離,是因為你今年不過才二十三歲,大好年華。可你與裴書昀如今早已形同陌路,彼此仇視,日日相看兩厭,這一輩子還長著呢,難道你就真想就這般在裴家的後宅日復一日的熬下去嗎?

  若你不願認那孩子,今日我可以為你出頭,勒令他們將那外室遠逐,不許其子嗣入宗,可往後呢?今日去了一個,日後未必不會再有第二個第三個。

  倘若來日溫家有半分不順,母親當年的前車之鑑,便就在眼前。

  裴書昀本就不是值得託付的良人。既然如此,何不乾脆和離,歸家來?便是你一世不再改嫁,只要我在一日,你依舊是尊貴體面的溫家二小姐,我必護著你,絕不會讓你受半分委屈,看旁人半點臉色。若日後你遇上心意相合、值得託付之人,我也絕不會攔著你再覓良緣。」

  溫瑾琅一時心亂如麻。

  方才溫知予問她是否要和離時,她只當是弟弟一時氣話,便下意識地出言反駁。

  可聽完她這一番懇切言語,她才明白,溫知予是真心實意想讓她與裴書昀和離。

  她這個弟弟素來寡言少語,今日卻肯說這般多掏心掏肺的話,分明是早已替她細細盤算妥當,甚至連往後的退路都為她一一安排好了,句句都是真心為她著想。

  就如同當年她出嫁之時,溫知予大手筆贈她多處鋪面,只為讓她在裴家立身有底氣一般。

  可她終究要辜負弟弟的這一份苦心,她不能和離。不單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整個溫家,為了家中尚未出閣的妹妹們,也為了女兒月兒,她是做了母親的人了,這世間女子一旦做了母親,為了自己的孩子,便再也狠不下心了。

  如今這世道規矩森嚴,世人皆以寬和柔順為女子本分,她若是只因容不下外室,不肯認那外室之子便與裴書昀和離,外人只會罵她善妒成性、不守婦道,半點不會念及她受的委屈,在世俗眼中,她那些所謂的苦楚,不過是婦人狹隘善妒的私心罷了。

  若往律法禮教上深究,這一樁,正正落在七出之條的善妒之上。

  她自己一人丟了名聲便也罷了,可這般舉動,勢必會連累溫家其餘尚未出閣的姊妹。

  旁人只會議論溫家教女無方、家風不嚴,說溫家出來的女兒個個善妒成性、容不下人,往後家中所有待字閨中的姑娘,親事都要受此拖累,連她的女兒月兒到時也會受此拖累。

  似他們這般世家大族,最看重的便是門楣清譽。更何況溫父身居戶部尚書高位,朝堂之上本就風波暗涌,政敵環伺,牽一髮而動全身,大明朝官員考核亦重家風德行,齊家與否更是評判官員品行的關鍵。

  她若因善妒和離歸家,父親在朝中的政敵必定不會放過這般良機,定會藉機大做文章,將治家無方、教女不嚴的罪名扣在父親身上。屆時父親不僅會在士林與同僚之間顏面盡失,此事更會淪為政敵肆意攻訐的把柄。


  一旦引來言官彈劾,再被聖上疏遠猜忌,父親別說更進一步入閣輔政,便是眼下的官位只怕都難以保全。

  輕則被降職調任閒職,重則半生清譽毀於一旦。就連弟弟將來的科舉與仕途,也會因此受牽連,處處被人刁難非議。這一樁和離的事,終將成為溫家永遠抹不去的污點,拖累闔府上下所有人的前程。

  想到這裡,溫瑾琅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她絕不能和離,也不願再讓溫知予為自己勞心費神。他科考在即,本就該將全部心思都放在功名之上,怎能再為她這個已經出嫁的姐姐操心內院瑣事。

  是她太過自私了。知予待她這般親厚,她非但在科舉上幫不上半分,反倒還要給他添亂,她萬萬不能如此。

  她忽得站了起來,擦乾眼淚,堅定的搖了搖頭,看向溫知予道「我絕不和離,也斷無和離的道理。今日不過是心中積鬱太久,一時沒忍住罷了。方才是我失態,你不必為我煩心,這些事我自會處置妥當。你只管安心備考便是,只要你將來金榜題名、謀得好前程,裴家再想隨意拿捏我,不過是痴人說夢。你且看著,不過一個上不得台面的外室,我還不放在眼裡,對付她們,我有的是法子。」

  頓了頓,她還怕溫知予不放心,眼底掠過一絲冷意,一字一句道「你放心,裴家想讓我忍氣吞聲認下這個孩子,簡直是痴心妄想。他們不是想要子嗣嗎?可以,若真要抬人進來,人選必須由我來定。」

  溫瑾琅能想到的,溫知予自然也能想到,她哪裡不知道她二姐心中的顧慮,二姐遲遲不肯鬆口,不過是怕和離之事連累家中姊妹,怕落人話柄,更怕此事淪為旁人攻訐父親與她前程的把柄。

  是以她只道「二姐,你不必為我與父親瞻前顧後。我們男子在外求取功名、謀奪前程,本就是先家後國。若連自家姊妹都護不住,還談什麼心懷天下,庇護百姓?溫家的門楣,官場的風雨,本就是我們該扛的擔子,與你全無干係。你今日只管說句真心話,到底願不願和離。若你肯點頭,後續一切都交由我來處置,我定不讓你受半分委屈,也絕不會影響溫家的百年聲譽,你可信我?」

  饒是溫知予話都說到如此地步,可溫瑾琅還是搖了搖頭,她不是不信弟弟的能耐,她深知以知予的謀劃,定能讓她安安穩穩離開裴家。

  可她已是做母親的人,滿腔牽掛都系在月兒身上,怎麼也狠不下心拋下骨肉。她也明白,弟弟能護她脫身已是難上加難,若再想將月兒一同帶走,在這世道之下,根本是痴人說夢。

  更何況即便真的再嫁,前路茫茫,又怎能斷定下一個遇著的是人是鬼?說不定到頭來,反倒還不如如今的裴家。

  與其前路未卜,不如就守在裴家這般過下去,畢竟只要裴家想往上爬,就不敢輕易得罪她這個溫家嫡女,溫瑾琅只道「知予,你的心意我全都明白,可我放不下月兒,實在割捨不下。你只管放寬心,裴家想欺辱我,也沒那麼容易,眼下的局面我還撐得住。真有撐不住的那一日,我再回娘家找父親出面也不遲,你不必為我擔憂。」

  溫知予實在不願見二姐繼續困在裴家這灘爛泥里苦苦掙扎,可該勸的話早已說盡,能鋪的後路也都一一備好,終究只看她自己肯不肯踏出那一步。

  如今她既為月兒割捨不下,自己縱是百般籌謀,也不過是徒勞罷了,更何況和離之事,也由不得旁人強求。

  思及此處,溫知予只得輕聲應道「好,二姐,只要你心中有數便好。可若是那一日你改了念頭,只管來尋我,我自有辦法,保你體體面面地從裴家脫身。你盡可安心,你所顧慮的那些事,都算不得什麼難題。」

  溫瑾琅心中感動極了,她只點了點頭,姐弟二人又閒敘了幾句家常,溫瑾琅便惦記著府中無人照看的月兒,起身辭別,逕自回了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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