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瑾琅聽了,哪裡會不明白,這不過是母親一味的胡攪蠻纏罷了。她心中清楚,知予如今一心撲在讀書科舉上,自是不願為這些婚事分心。
況且蘇明薇縱然不錯,可以溫家如今的地位,以弟弟的才學,他日若真金榜題名高中仕途,又何必定要娶蘇明薇?
本就已是姻親,弟弟又是蘇溫兩家中前途最明朗的一個,蘇家本就是他的助力,哪裡還需要靠聯姻來穩固關係?他大可以擇一位門第相當、門當戶對的世家貴女。
不過她也知道母親如今性子執拗得很,是以她只是勸了兩句後便過來想瞧瞧溫知予,誰知道一見了柳嬤嬤,便知道父親竟也在此處。
溫父只擺了擺手道「讓她進來。」柳嬤嬤應了聲是後,便出去請了溫瑾琅進來。
溫瑾琅一進來先瞧見的便是自己弟弟臉上那鮮紅的巴掌印,難怪母親推三阻四不肯讓自己過來,原來竟是下了這般重的手,也難怪父親要敲打她。
她當真是不明白,明明他們兄妹五人都是母親的親骨肉,母親怎麼獨獨跟知予過不去?
不過她也只微微一頓,便看向溫父屈膝福身道「女兒見過父親。」
溫父只淡淡道「起來吧,且坐下吧。」溫瑾琅應了一聲,便坐在了溫知予的床上,然後她這才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溫知言,她臉色一沉。
她們正房的子女與何姨娘所出的子女,自打當年那樁舊事起,在這府中素來是面和心不和。
再加前段時間溫知白遭溫知言暗中算計,被罰跪了祠堂,還讓母親和知予之間生了嫌隙,這筆帳她自然也算在了溫知言頭上。
她本就性子直率,脾氣不算柔和,今日自己心中本就不順,此刻又見溫知言在這裡,只當他今日是特意來看熱鬧的,面上頓時沒了半分好顏色,只冷冷掃了他一眼。
這一切溫父都看在眼裡,卻並未出言呵斥,只緩緩將手中茶盞輕擱在桌案上道「你既然來了,便在此陪著知予說說話解解悶。為父還有公務要處理,便先回去了,改日再來看她。」
說罷,他又抬眼看向身後立著的溫知言道「你今日的功課還未完成,也早些回去用功吧。」
溫瑾琅與溫知言二人都應了一聲後,趕忙起身,垂手恭立道「父親慢走。」溫父應了一聲,柳嬤嬤趕忙跟著送了出去。
溫父在這時,饒是溫瑾琅再看不慣溫知言,也不會當面說什麼,可溫父一走,屋內只剩下他們姐弟三人,溫瑾琅說話可就再無顧忌。
她斜睨了溫知言一眼,隨即便冷哼一聲,意有所指道「知予,你是個心善的,卻不知道有些人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你全心全意待他,可他背地裡只想著怎麼算計你,一聽說你遭了難,便急不可耐地湊過來,看似是關切得很。實則不過是想來瞧熱鬧罷了。你若真當他是一片好心,那可就錯了,他無非是當著父親的面,做足了兄友弟恭的樣子,好博得父親的喜愛,只可惜啊,他這番心思,也不過是白費功夫罷了。」
溫知言自然聽得出來她這番話是在指桑罵槐的罵他罷了。
可他今日過來,不過就是想瞧瞧兄長的傷,當真是沒什麼歹心,他這個二姐當真是隨了她那個母親蘇氏,在他們眼裡旁人都是別有有心之人,只有他們是好人,他正要反唇相譏。
溫知予也沒想到溫瑾琅今日說話竟這般帶刺,畢竟往日裡她縱然再瞧不慣溫知言,面上也總會虛與委蛇,裝出幾分姐弟和睦的模樣,今日這般失態,倒叫她有些意外。
不過她也不想讓二人在此吵起來,是以趕忙出言道「二姐,慎言,有些話一出口傷的可是咱們的手足情分。」
溫知言顯然沒想到溫知予竟然會幫他說話,甚至還會為了他去反駁自己的親姐姐,一時間心中不知做何滋味,方才想要說的話,此刻也都咽了回去。
溫瑾琅亦是一怔,她脫口而出道「你竟然幫他說話?難道你……」話還未說完,她便住了嘴,然後低頭不語。
或許是感念溫知予方才出言相護,也或許是自己不願夾在二人中間讓溫知予難做,更不願平白受溫瑾琅的冷眼,溫知言只當即拱了拱手道「兄長好生歇息,我也先回書房了。」
說完便不再多留,扭頭便走,他一走,屋內只剩下二人,溫瑾琅這才憤憤道「知予,你方才為什麼要幫他說話?你難道忘了當年祖母父親為了他們母子二人,是如何待我們兄妹三人的嗎?還一家子骨肉,誰和他是一家子骨肉?」
溫知予道「二姐難道忘了,幼時咱們姐弟三人一同讀書時,母親常教導咱們,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她那時便道,咱們三人是骨肉至親,這府里立足本就不易,應當同心同德,彼此互為依仗,免得姐弟失和,讓旁人看了笑話。母親的教導直到今日我還記得,我想這話如今放在咱們與二弟身上,亦是如此。二弟雖是何姨娘所出,可他亦是溫家的子嗣。二姐,溫家好了,你才能好,裴家也才不敢輕易輕慢於你。我雖不知你今日為何這般動氣,可我知曉二姐你並非蠻橫無理之人,想來必是在裴家受了委屈,心中積了鬱氣。如今這世道,女子想要立身,多半得仰仗娘家的父母兄弟,二弟同我不睦,說到底不過是這府中的利益相爭所致,本與你們姊妹無甚干係。況且二弟待你也算恭敬,二姐又何必因我與知白的嫌隙,平白去得罪於他呢?」
溫知予見她不語,語氣不由得加重了幾分,字字懇切道「更何況知言他是除了我之外,咱們溫家這一輩里,書讀得最好的了,他日後的前途定然是差不了的。日後科舉及第、博取功名是早晚的事。等他功成名就,溫家門第更盛,你身為溫家嫡女,在外自然更加體面尊崇。便是退一步說,溫家子弟個個出息,裴家即便想拿捏你,也要先掂量掂量溫家的分量。咱們一家人本就休戚與共,若是自家人先離心離德,只會讓旁人看了笑話,二姐,何必呢?」
溫知予的一席話,將其中的利害得失說得通透至極。溫瑾琅心中瞭然,弟弟所言句句皆是為她著想。
既勸她別捲入兄弟間的紛爭,與溫知言和睦相處,又看透了她強裝的鎮定下,藏著的滿心委屈。
她這幾日在裴家,可謂是處處受制,滿腹苦楚無處宣洩,好不容易尋了由頭回了娘家,本想對著母親傾訴心中煩悶。
可還未等她開口,便得知母親與知予再起爭執,只得先強壓滿心委屈,忙著寬慰母親,自己的事也被擱置在了一旁。
此刻被溫知予一語戳破心事,想到自己非但不能幫著母親緩和家中矛盾,反倒還要讓知予為自己煩心。
再想起自己這幾日在裴家所受的種種委屈,溫瑾琅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熱,當場落下淚來。
溫知予看著姐姐失聲落淚的模樣,心頭也泛起幾分酸澀,並未多言,只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撫。
好半晌,溫瑾琅才慢慢止住了眼淚,溫知予才有機會開口問道「二姐,不妨先與我說說是出了何事?」
她這位二姐,是他們兄妹五人里性子最堅韌,也最心高氣傲的一個,今日竟會在自己面前這般失態落淚,只怕是在裴家受了天大的委屈才會如此。
溫瑾琅拿著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淚,沉默許久才道「我前些日子才知道,你姐夫在外頭養了外室,如今那女子腹中孩兒,已然八九個月快要臨盆了。若非是那外室快要生了,他幾乎日日都往那安置外室的院子跑,我也不會起了疑心,悄悄遣了心腹小廝跟著,這才把這樁齷齪事查得一清二楚。」
說到此處,她胸口微微起伏,話音微顫道「我知曉此事後,自是忍不得的,便在府中大鬧了一場,這才知曉我那婆母公公竟都知道此事,他們全家都合著伙來瞞我,打量我就是個傻的。」
「我那婆母還勸我說什麼,她找人看了,那女子腹中必然個男孩,等孩子生下來,便將這女子打發了,至於孩子便記在我這嫡母名下,由我親自教養,算作嫡出,這也算保全了裴家的體面。我不肯應,你姐夫當即就變了臉色,斥責我善妒不容人,還說我與他成婚數載,只育有一女,再無子嗣,自己不能為裴家延綿香火,反倒攔著旁人,分明是想斷了他們裴家的根。」
溫知予聽得神色一沉,心中對裴書昀越發鄙夷。當初他巴巴地攀附溫家,低聲下氣求娶二姐。
如今他得了溫家的助力,反倒翻臉忘恩,倒打一耙,只怪姐姐容不下人,還拿綿延香火的話來苛責。可誰都清楚,他與姐姐夫妻情分早已淡薄,常年不肯踏入正房半步,這般情形,縱是姐姐有心,僅憑一人,又如何能為裴家延續子嗣?他們裴家當真是好得很。
溫瑾琅自嘲一笑,又接著道「裴書昀還說了,若我當真不肯將那孩子記在自己的名下,他便要休妻。我知道他拿這話來不過是想來嚇唬我,想逼我就範,我也知道我應當大度些,左右那外室不過是個玩意罷了,何必放在心中,而且我自己也不願同他再有孩子,我這一生照顧好月兒便夠了。」
說到這時,她不由得頓了頓,眼中又泛起了淚花道「可我就是不甘心……這幾日我也勸過自己,索性就大度一回,把那孩子和他生母一併接進府來。孩子剛落地,懵懂無知,記在我名下便是嫡子,往後誰疼他,誰便是他的母親。何況只要我溫家不倒,他們母子二人便永遠只能仰我鼻息,不敢有半分野心。我早已打聽清楚,那外室出身卑賤,毫無依靠,只要把她的身契握在手裡,若是她安分守己,瞧在孩兒面上,我便抬她做個妾室;可她若敢生半點歪心思,這深宅後院,我有的是手段處置。我想讓她活,她便能安穩度日;我想讓她死,她便只能無聲無息地死在這後宅里,斷不會有人知曉。」
溫瑾琅的話說得輕飄飄的,仿佛一條人命在她眼中根本算不得什麼,溫知予聽在耳中,面上卻沒半分波瀾。
若是剛來到這世間時的她,聽見這般狠絕言語,心中或許還會驚起幾分漣漪,甚至會覺得二姐太過陰狠歹毒。
可她在這世道已然活了近二十年,見慣了後宅傾軋、人命輕賤,早已麻木。
她並非不曾見過活生生打死人的場面,十歲那年,她身邊曾有個小廝名叫石頭,生得手腳靈便,性子也活潑跳脫。
那時她整日被母親蘇氏拘在府中讀書,寸步難離,日子久了,難免心生煩悶,總想尋機會出去散心。石頭看穿了她的心思,便時常悄悄與她互換衣衫,留在書房裡替她端坐讀書,好讓她趁機溜出府去玩鬧片刻。
可這般隱秘行徑終究沒能瞞住太久,沒多久便被蘇氏察覺。
蘇氏當即下令,要當著她的面將石頭杖責一百。那時石頭也不過才十幾歲的年紀,重杖一百,分明就是要取他性命。
她慌得跪在蘇氏門前,整整跪了一日,苦苦哀求母親饒過石頭一命。可蘇氏心硬得很,半點不曾心軟,終究還是當著她的面,將石頭打得奄奄一息。
她至今都清晰記得,石頭被人拖出去時,淋漓的鮮血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暗紅痕跡,刺目驚心。
直到人被拖走,蘇氏才肯見她。她依舊跪在原地,抬眼便看見母親居高臨下地立在身前,語氣冷硬,一字一句緩緩開口道「你真當這小廝是真心待你?他是何姨娘安插在你身邊的人。石頭是家生子,他父親是府里的管事,和何姨娘身邊的春娘私通。春娘收了何姨娘的銀子,才讓那管事把石頭送到你院裡。他幫你瞞人、幫你出府,根本不是好心,是要把你引到偏僻地方,讓人趁機擄走你。虧你行事謹慎,從不去那些混亂地方,他們才一直沒找到機會。那管事膽小,怕事情敗露連累自己,不敢做得太絕。何姨娘便又改了主意,讓石頭哄著你去賭坊那些污濁之地,故意教你學壞,好讓家裡長輩對你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