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氏一走,柳嬤嬤便連忙進來。一抬眼就看見自家主子臉上鮮紅刺目的巴掌印,心疼得不行。
畢竟這已經不是蘇氏第一次對哥兒動手,她實在想不通,哥兒究竟做錯了什麼,值得當娘的次次下這般狠手。好歹是親生骨肉,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偏要動手傷人。
柳嬤嬤趕忙去取了藥膏過來,一面給溫知予上藥,一面低聲道「哥兒,老奴不過是個下人,本不該議論主子家事。可老奴實在是心疼您。日後夫人若再動氣,您好歹躲一躲,或是說兩句軟話,也免得平白受這份罪啊。」
溫知予卻笑了笑,看向柳嬤嬤道「嬤嬤不必掛心,往後,她再沒機會對我動手了。」
柳嬤嬤聽了,心中不由得一驚。
她與古嬤嬤年歲大了,耳力本就不如從前,方才守在屋外,只隱約聽見屋內幾句爭執,並不知詳情。
此刻聽哥兒這般說,滿心都是不解,實在猜不透這話中的意思。她正想開口追問,可藥已經上好了,溫知予擺了擺手示意讓她下去,一副不想再多說的模樣。
柳嬤嬤饒是有心再問,此刻也只得退了下去。
偌大的屋子,轉眼便只剩溫知予一人。被蘇氏這般打罵一場,心裡怎麼可能不難受。蘇氏明明有五個子女,偏最冷落的是她,偏要她扮作男子度日,偏今日這般刻薄辱罵的,也還是她。
種種委屈堵在心頭,她越想越亂,怎麼也想不明白。她忽然覺得眼前一片模糊,直到此刻溫知予才發現自己竟然哭了。
怎麼就哭了?有什麼好哭的。不過是早已看清的現實,今日又看清了一遍罷了,上一次挨巴掌不也沒哭了,早就該習慣了。
她在心裡一遍遍勸自己,可眼淚卻偏偏不聽話,簌簌地往下落。說不清究竟是哪裡委屈,只覺得心口堵得發慌,難過得厲害,甚至難過的喘不上氣來。
隨著屋內壓抑的哭聲傳來,偷偷藏在屋外偷聽的蘇明軒此刻才如夢初醒,他過來時恰是蘇氏正罵溫知予自甘下賤的時候。
他習過武,耳力本就比常人敏銳,即便屋裡兩人刻意壓低了爭吵聲,餘下的對話他卻也依舊聽了個一清二楚。
起初他只覺不解,不明白為何蘇氏會說一個男子勾引另一個男子。可還沒等他細想,蘇氏緊跟著便說出溫知予本是女子。這話一出,屋外的蘇明軒頓時恍然大悟。
他終於明白了,他為何每次見到這位表弟,心頭都會泛起異樣的情愫。
為何總會不由自主地關心她,忍不住想要靠近她。原來,她竟是女子。
震驚過後,巨大的欣喜瞬間湧上心頭,沖得他頭腦發熱,一個念頭清晰地冒了出來,他想娶她。
他自認向來品行端正,可得知她是女子之後,壓抑許久的心思再也按捺不住。其實這份心意本就存在,只是先前誤以為她是男子,才強行壓在心底。如今知曉了真相,那些念頭再也克制不住,他只想娶她。
他太清楚,這般模樣,這般心性的女子,一旦身份暴露,但凡被其他男子知曉,定會如同他一般,想要侵占……
他自幼在北疆長大,那邊的民風本就比京都開放許多,是以他對溫知予自幼在男人堆里長大的這件事,壓根不在意。
他心中盤算的全然是另一件事:今日他能知曉溫知予的身份,來日未必不會有旁的男子知曉其身份,他既然比旁人先知曉,比旁人先認清自己的心意,又怎會眼睜睜看著她若是有朝一日,被旁人知曉身份,落入旁人之手?
他自然要先下手為強,他站在廊下盤算著該如何讓姑母應下這樁婚事,回家又該如何同父母說通此事,他想父親應該是不會反對的,畢竟這可是他嫡親的外甥女,至於母親哪倒是麻煩了些,一瞬間無數個念頭在他心中閃過。
可還不待他想出應對之策,屋內溫知予的一番話,卻如同當頭一棒,狠狠砸醒了他。
他聽著溫知予步步拿捏住蘇氏,甚至拿自己兄弟姐妹的前程作為威脅,才驟然清醒過來。方才那滿腔歡喜與盤算,不過都是他一廂情願的妄想罷了。
他竟忘了問一問,她願不願意,願不願意嫁給他。
或許根本不必多問。她放著前程大好的溫家嫡長子不做,又為何要嫁給他?正如她自己所說,他論出身比不上她,論才學比不上她,論前途只怕日後也不會及她。在她眼裡,他大概從來都只是個普通表兄,甚至連給她做對手的資格都沒有。
像她這樣才高志遠之人,本該立於朝堂之上指點江山,又怎會甘心困於深宅後院,做個依附他人的尋常內眷呢?
可他還是不甘心,心中一點隱秘的惡意,讓他不禁在想,他能不能靠這個秘密去威脅她,同他在一起呢?
可這點念頭剛一起來,便又在頃刻間消了下去,不是他不想,而是他突然聽到了她的哭聲,是那麼壓抑,是那麼難過,他又不禁想起方才姑母罵她的那些話,句句都直戳人心,連知曉她秘密的生母都尚且容不下她,又何況旁人呢?
這溫家的境況,他也多少聽父親提過些,他那個姑丈,涼薄得很,當年他姑母在這府中的境況他當然也是多少知曉些的。
是以他想來溫知予一步步走到今日只怕也是十分不易,姑母身為生母又是這般待她,她自幼又要藏著這女兒身的隱秘,與旁人只怕也不敢過多親近,她在這府中,只怕也是如履薄冰,步步小心謹慎。
至於將她當做男子教養的緣故,他多少也能猜到一點。
她寒窗苦讀十幾載,若他真拿這秘密去要挾逼迫,硬要她捨棄大好前程嫁與自己,便如同他自己埋頭苦讀多年,一朝被人強逼拋卻功名、斷送前途,去屈身依附他人一般。換作是他,定然不肯,更會恨透這毀了自己前途之人,二人到時只怕會做一對怨侶。
推己及人,她連親生母親都能拿捏得這般果決乾脆,更何況是他這個表兄?真到那一步,她下手只會更不留情面。以她的心性與手段,倘若真暗中籌謀算計蘇家,他未必是她的對手。
他何必呢?他父親好不容易才回了京都,他若是這麼做了,拿著把柄去要挾逼迫,非但留不住人,反倒會引火燒身,到頭來只怕還要連累蘇家。
想到這裡,他驚出一身冷汗,終究轉身離去,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溫府。
溫知予又病了,因著蘇氏這一巴掌,她終究是出不了門見人,而且這幾日她的月事當真是折磨得她腹痛難忍。
柳嬤嬤見她這般,甚至還想著要不要幫她悄悄請個大夫來府中看一看,但被溫知予拒絕了,她是絕不會讓這等隱秘的事傳出去的。
既不能求醫,柳嬤嬤便只能依照古法,精心燉煮了養血溫補的羹湯伺候她服下,盼能稍減痛楚。可對溫知予來說,這些終究只是聊勝於無。她索性對外稱病,閉門告假。
只是她這一病,府中不少人都前來探望,卻大多被她以怕過了病氣沾染旁人為由婉言打發了。畢竟臉上的巴掌印還未消退,若是被人瞧見追問,總歸是要尋上個藉口遮掩一二。
不過讓她沒料到的是,溫父竟然會帶了溫知言來瞧她,畢竟這些年父子倆本就生疏,親情寡淡,平日裡除卻課業督促、家族應酬與宗族事務上的交代,二人再無半句話。說句不好聽的,這父子情分,與陌路人也相差無幾。
溫知予本來是不想見任何人的,可溫父來了,她自然是不得不見的,畢竟不過才過了一日,她的半張臉雖說消腫了,但巴掌印仍清晰可見。
溫父進門便瞥見了她臉上的掌印,卻並無半分意外,只淡淡掃了一眼,神色漠然,隨即溫知予身邊的大丫鬟雲香去取了凳子過來,溫父在紫檀木方凳上坐了下來。
溫知予強撐著想要起身行禮,溫父卻淡淡道「你既病著,便免了吧。」
溫知予從善如流,又躺了回去,至於跟在溫父身後的溫知言,他又沒病,自然不能失了禮數,他上前一步道「見過兄長。」
溫知予應了一聲,溫知言這才在一旁坐了下來,溫父淡淡道「你這幾日雖臥病休養,但這學業可是鬆懈不得。數月之後便是鄉試,你母親那邊我已叮囑妥當,往後這段時日,不單是你,連知言也需安心閉門讀書,府中一應瑣事,盡數不得擾了你們二人。」
溫知予心中瞭然,溫父這話是在告訴他蘇氏打她這一巴掌的事,他已經知道了,但是蘇氏是她的生母。
他們母子二人為何發生爭執,蘇氏為何事動手打他,這些他都不在意,他只在意溫知予的前途。
在溫父看來,溫知予這段日子告假在家,壓根不是因為病了,不過是因為臉上受傷見不得人罷了,溫父也不想讓家醜外揚,這才默許了此事。不過她就算是在家中休養,那也莫要耽誤了功課。
其實蘇氏動手打罵溫知予,早已不是頭一回,前次的事情溫父同樣一清二楚,不過他不在乎罷了。
蘇氏身為母親,管教子女本是分內之事,他也並非不允。只是管教子女的方法有很多,但蘇氏卻屢次親自出手,實在有失世家主母的端莊體面。
更何況這兩次動手都還傷在臉上,耽誤了溫知予的學業功課,這才觸及了他的底線,因此他才特意出面敲打蘇氏,令她有所收斂。
而今日他過來說的這番話,不過告訴溫知予,讓她安心準備鄉試,往後這段時日,他自會派人看管好蘇氏,斷不會讓她再因半分瑣事,耽誤了溫知予的科舉前程。
想明白了這些,溫知予只點了點頭應了下來,其實她與溫父本就有幾分相似,譬如她從不會去深究父親究竟是如何敲打蘇氏的,而溫父也從不在意他們母子二人為何會鬧到這般田地。在溫父眼裡,只要不傷他的體面,不連累溫家顏面,這些內宅糾葛,終究都算不得什麼大事。
溫父見她應下,方才繼續道「今年科場規矩稍有改動,第二場的判詞要著重考《大明律》,策論里也加了經算、河工地理這類實務考題,都是往年不曾側重的,知予,你向來不擅長河工實務,知言在這方面比你通透些,日後便讓他多指點你。你們二人既比外間學子早得知此訊,便趁早用功預備,這些時日切不可散漫懈怠,可都記住了?」
兄弟二人對此倒並不意外,溫父身居戶部尚書之位,能比旁人更早得知科考新規本就是常情。想來京中諸多世家子弟,多半也已提前得了風聲。二人相視一眼,溫知言當即起身,兄弟二人一同拱手道「兒子記下了。」
溫父微微頷首,神色淡然道「戶部歷年積存的河工漕運舊檔、河道圖說與治河成案,我會讓書辦揀選些無礙政務的舊冊抄本送來給你們瞧瞧。這些皆是實務先例,比坊間雜編的策論集子實在得多,閒時多翻閱揣摩。」
二人自然是點頭應下,該說的溫父都已經說了,也沒了旁的事,溫父只端起雲香奉上來的茶,剛喝了一口,柳嬤嬤便進來通報導「老爺,二小姐回來了。她聽說大少爺病了,心中很是掛心,便特意從夫人那過來探望。」
溫知予自然是不想臉上帶著傷見二姐的,畢竟這是她和母親的事,與二姐無關,二姐在裴家已是如履薄冰,她又何必再讓姐姐為自己同母親之間的嫌隙徒增憂心。
甚至她都不明白,母親為何會同意讓二姐過來瞧她?
其實蘇氏本就壓根不願讓溫瑾琅過來,只是終究沒能攔得住。溫瑾琅原先本不知這邊發生的事,今日一回府便聽聞溫知予病了,身為親姐姐,自然要過來探望。可蘇氏卻一再出言阻攔,她心中頓時覺得蹊蹺,再三追問之下,母親才吞吞吐吐說了實情。
只是蘇氏哪裡敢把真話全盤托出,只將自己罵溫知予勾引蘇明軒那番最難聽的話盡數按下不提,畢竟溫瑾琅可不知她的弟弟實際上是她的妹妹。
她只含糊道是林氏同她提起了溫知予的婚事,她覺著溫知予與蘇明薇性情般配,又是兩家知根知底的,便前去與溫知予商議。誰料這個逆子竟瞧不上蘇明薇,非但如此,還拿溫知白的事來頂撞她,指責她這個做母親的偏心偏待,句句都是在數落溫知予忤逆不孝、膽大妄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