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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一日

2026-09-20 21:58:19 作者: 北覓ssw

  沒過多久,貢院深處忽然響起一通渾厚的銅鑼聲,由遠及近,層層傳開,三聲銅鑼落,辰時已到,第一場鄉試正式開考。

  巡場號軍按著次序緩步穿行,逐舍分發官制試卷。

  大明朝的鄉試試卷皆是由朝廷統一印製的,每人各得正卷、草稿兩份。卷面印著規整朱絲欄格,場次、字號一一俱全,本場七道試題早已清晰印在卷首。

  溫知予可還記得,某一日溫老太爺與他們幾人閒談時。

  說起他們當年參加鄉試時,所有答卷的正卷、草卷都要自己提前購置備好,紙張規格、幅數都得按規制來,半點馬虎不得。

  入了貢院號房後,還得靜靜等候印卷官逐一核驗、加蓋官印,往往要耗上許久,才能領到可以書寫的卷子。

  哪裡像她們如今這一輩,科舉規制越發完備。官府早早便將試卷印製妥當,官印、字號全都提前蓋好,進場直接分發到舉子手中,省去無數繁瑣周折。

  溫知予聽著心裡暗暗好笑,這不就跟現代爺爺奶奶念叨往事一樣嗎?

  總說他們小時候日子苦、幹活累,再看他們這一代人,說他們生活輕鬆安穩,生來就是享福的。

  還好溫老太爺不懂這些現代說辭,不然鐵定也要感慨一句,你們如今可太享福了。

  想來世間便是如此,即使歲歲更迭,代代進步,便是溫老太爺這般生於世家、見多識廣之人,也會忍不住感慨後輩的境遇比他們那時候好了太多。

  不過歷朝歷代,更迭綿延千百年,不管是禮法制度、科舉規制,還是市井民生,也都是循序漸進,一步步發展而來。

  這鄉試第一場,共考七道題目,三道出自四書,四道取自本經。

  溫知予垂眸掃過題目,心中瞭然。世人皆知鄉試重在首場,七篇八股便是敲門磚。

  四書義深究聖賢義理,最見學問根底。本經義考驗多年浸潤苦讀的積累。

  作文章法自有定規,破題、承題、起講、入題、起股、中股、後股、束股,一步都錯不得,半分也亂不得。

  草稿之上尚可反覆塗改斟酌,待到謄錄正卷,便要字跡端整、卷面潔淨,半點潦草污跡都不能有。

  溫知予倒也不急,只將題目大約看了一下後,便專心看第一題。

  題曰: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

  這句話出自《論語·泰伯篇第八·十九章》,是孔子讚嘆帝堯的千古名句。

  用大白話來講,便是堯的功業崇高巍峨,如同高山一般令人仰望。所制定的禮樂典章、法度教化,更是光彩斐然、燦爛完備。

  究其深層含義,是孔子從從兩大方面來盛讚堯帝。

  一則論事功偉業,堯效法天道、以德治國,造福萬民,創下萬古不朽的赫赫功績。

  二則論文教禮制,他訂立典章、完善禮樂,開創文明教化之盛,為後世立下千秋範式。

  這道題表面是詠古頌聖,讚嘆堯帝的功德,實則內里是在試煉人心,考察天下士子的胸襟立場與忠君本心。

  朝廷借古喻今,拿上古聖君的標準來衡定世人。意在告誡讀書人,要懂得尊崇君上、恪守禮制、認同王朝法度。考官要看的,是士子心懷正統、恪守綱常,而非標新立異、妄發議論。

  說到底,便是借著聖賢之言,篩選出心性端正、忠於朝廷、明事理、守規矩的可用之才。

  心念至此,溫知予心中破題思路已然明朗。他從容執筆,落墨寫下破題二句:聖人體天而立治,功極崇而文至備也。

  

  緊接著順勢寫下承題:夫堯德蕩蕩,難以名言。其所可見者,唯功業與文章耳。孔子舉而贊之,以明聖治之全,為萬世法。

  破題與承題一定,全篇骨架便已然立住。就好比現代人寫作文一般,開頭定住了,後面的內容自然也是才思如涌。

  此刻溫知予心神全然沉入考卷之中,外界的一切對此刻的她都構不成干擾。

  她這一提筆,便是一上午,直到到了午時,溫知予才覺得腹中有些餓意,這才停了筆。

  從自己攜帶的考籃里取出了些吃食,這些吃食都是溫老太爺吩咐自己的心腹備下的,層層查驗,半點不敢假手外人。

  有溫知予當年的前車之鑑在前,溫老太爺心裡始終放不下。生怕這三人里誰再重蹈覆轍,像她初次入鄉試闈那樣,被人在吃食里暗中下藥。一旦中招,不僅十年寒窗付諸東流,弄不好還要搭上性命。


  畢竟貢院一旦封門上鎖,里外便徹底隔絕,所有考生都被困在號舍之內,半步不得擅離。

  歷朝沿襲科舉至今,困死在貢院中的士子向來不在少數。有人寒窗苦讀多年,入闈後驟然染病,缺醫少藥,只能獨自熬在狹小號舍里;也有人水土不服、日夜煎熬,又或是被人暗中下了手腳,無聲無息便丟了性命。

  一旦在闈中出了事,外面音訊不通,救治不及,往往便是一場無從挽回的悲劇。也正因如此,溫老太爺才萬般謹慎,半點不敢掉以輕心。

  至於三年前她能夠順利脫身,也是機緣巧合。一來當年主考官與溫父素有交情,又見她年紀尚幼,心生體恤;二來那時她染病發作,恰逢兩場考試間隙。

  她行事果決,當即主動棄考,這才得以讓衙役從貢院側門將她抬出。家中又及時請來大夫診治,一番醫治調理,方才安然無恙。

  再看籃中所備下的吃食,有蒸得緊實的白米糕、耐放的硬面炊餅,油紙層層裹好的風乾醬肉與腊味脯子。另有蜜姜、陳皮佐口,既能解膩又可生津。

  還備了細磨炒米粉,若是懶得乾食,取考場清水調和便可充飢。

  不過她方才進場搜查時,這籃子裡的吃食,都被兵卒翻得亂七八糟。

  裡面東西全都弄亂了,包吃食的油紙也都被打開了,一一查驗後,揉得皺巴巴的。不過好在帶的都是些乾的吃食,不怕壓也不怕壞,隨手理一理就能拿出來吃,一點也不耽誤,她只略微用了點午膳後,便繼續提筆作答。

  直到日頭西斜,貢院裡光影漸暗,已近黃昏。這才有衙役拿著蠟燭開始分發,而此時溫知予已經將前面的三道四書題做完了。

  此刻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貢院配發的燭料粗劣不堪,一點燭火昏黃微弱,四下光影朦朧。

  她已經不打算再寫了,畢竟寫了一天,她此刻已經有些累了。還有兩日的時間倒也不急,是以她便收了東西,隨即動手將號舍內的兩塊活動木板重新排布,這是貢院號舍里不成文的規矩,白日上層為桌、下層為椅,夜裡便將上板抽出,與下板一併擱在下層磚托上,拼成一張窄窄的板床,僅容一人蜷臥。

  她在這板子上鋪了一層細軟棉氈,便穿著衣服睡了上去。

  溫知予閉目躺好,四下貢院卻並未歸於沉寂。諸多士子還在燈下埋頭苦寫,世人各有文思節律,有人擅白日構思,有人偏愛夜深人靜時才思迸發。

  耳畔時不時飄來鄰舍筆尖摩挲紙卷的沙沙聲響,斷斷續續,在沉沉夜色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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