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知予睡得正沉,一覺睡到夜半,忽有一陣微涼夜風順著號舍縫隙鑽了進來,吹得那支劣質燭火猛地晃了幾晃,倏然熄滅。
不多時,頭頂便傳來淅淅瀝瀝的輕響,轉瞬之間雨勢驟漲,化作傾盆大雨。雨點密集砸在青瓦檐角上,噼里啪啦聲響大作。
好在這貢院是新修好的磚瓦房,做工結實,一點都不會漏雨。要是換了以前破舊的貢院,今晚還不知道有多少舉子要遭殃。
溫知予就是被雨聲吵醒的,她起身看了看四周,號舍里乾乾爽爽,沒有漏水。但她怕萬一出意外,還是拿出備好的油布,把號舍四周縫隙都一一遮好。
先前還在燈下凝神構思,伏案書寫的學子,大半都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夜雨打亂心神,紛紛停了筆墨。
有些心思縝密的,同溫知予一樣顧慮半夜漏雨的,便也取出了油布,將四周遮了起來。也有生性粗疏膽大的,見屋宇完好滴水不漏,便翻個身自顧自重新睡去。
大雨一下,夜裡的寒氣一下子就上來了,地上刮來陣陣冷風。雖說現在是八月,可半夜被雨風一吹,寒意刺骨。
那些未曾備好禦寒衣物的寒門士子,可就慘了,一個個被凍得渾身發顫,瑟瑟發抖。
不過好在現在貢院條件還是好多了,不像她當年初次參加鄉試時,偏偏遇上大雨。
那場雨下得又急又大,那時貢院可還沒修整過,十間號舍有一半都是漏雨的。
不少舉子的考卷直接被雨水打濕浸透,直接作廢。還有許多人事先沒帶雨布,大雨驟降,只能慌忙扯下身上單薄衣衫遮護試卷。
大半都考生慌亂不已,當場哭嚷吵鬧,場內一片混亂。
主考官不但半點不予半分體恤,還立刻命人上前呵斥阻攔,嚴禁眾人喧譁。
可並非他們鐵石心腸,而是考場規矩森嚴,一旦隨意通融姑息,稍有不慎便會被揪出徇私舞弊的把柄。
這般境況下,倒霉的舉子們縱有滿腹委屈,也只能忍氣吞聲,自認倒霉。
不過說來也奇怪,每逢鄉試必下大雨,就像溫知予上輩子學生參加高考一樣,年年高考,年年下雨,逢考必雨。
你說既然明知道要下雨,就該早做準備才是,可偏偏總有舉子不信邪,也或許是囊中羞澀,捨不得置辦防雨物件,等到雨下了一個個的只能自認倒霉。
溫知予暗自感慨一番,便取出了一件厚衣服,蓋在身上,接著睡了起來。
這一晚,因著新修了貢院的緣故,大半舉子都得以安安穩穩睡上一覺。只有那些心思過重,心理素質不濟,或是滿心焦慮、憂心科考落第之人,才會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溫知予第二日是被旁邊號舍的舉子哭聲驚醒的。
此時大雨已停,天剛蒙蒙亮,隔壁卻哭得撕心裂肺,悲慟欲絕。
不消多想,溫知予便已猜出端倪,想來是他昨夜偷懶,未給號舍加鋪雨布,夜裡雨勢猛急,雨水滲了進去,考卷怕是盡數泡壞了。
他這一哭,周遭不少舉子也陸續驚醒。醒來一見自家號舍漏雨,書卷狼藉的,頓時悲聲四起。
不過片刻,整座貢院哭聲此起彼伏,夾雜著嘆息與咒罵,一片狼藉。
溫知予望著這景象,心中不由得感慨,果然,無論是到了哪朝哪代,都少不了豆腐渣工程。
就說史書之中,就曾記載前朝末年的一樁荒唐舊事。
當年朝中官員奉旨為宗室藩王營建王府,據說耗資數十萬兩白銀,規制宏大,外觀雕樑畫棟,極盡藩王氣派。
誰知這看似恢弘的王府,內里卻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那些工部的人修築地基時偷工減料,夯築不實,土層鬆散。壘砌牆體之時,工匠貪圖省事、剋扣物料,竟以竹條松枝摻雜泥沙混入石料當中。殿內樑柱也不用堅實良木,反用腐朽劣質木料頂替,只在外頭精心髹漆彩繪,掩蓋內里的破敗。
據史書上記載,那座王府竣工方才滿一年。一場大雨過後,寢殿大梁驟然脫落,險些當場奪去藩王性命。好在那王爺福大命大,僥倖躲過一劫。事後,他只當是偶然意外,並未發作。
不料次年春雨連綿,整座正殿轟然崩塌,當場砸死六名宮女。
此事便再也遮蓋不住,一紙奏報遞入宮中,帝王勃然大怒,下令徹查嚴辦。
一眾從中貪墨舞弊的宦官,工部官吏悉數問罪斬首。只是律法能懲貪腐,卻難挽回逝去的人命,揮霍掉的國庫銀兩,終究亦是白白浪費了。
就好比如今這貢院雖說是新修,瞧著磚瓦齊整,內里未必沒有這般貓膩。
明明是剛修繕完工,可昨夜不過是一場雨,稍大了些,便有這麼多處漏雨,可見其工料敷衍,偷工減料,與那王爺府,只怕是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不過這般亂象也沒能持續多久。
主考官當即派遣衙役巡行考場,一路鳴鑼示警,厲聲呵斥鎮壓。
那些遭了無妄之災的舉子畏懼官威,不敢再肆意哭喊,只得強行忍下悲傷。可此事關乎舉子一生的功名前程,又有誰能真正心平氣和,淡然處之呢?
故而四下喧囂雖止,可溫知予耳邊仍時不時傳來一陣陣壓抑哽咽的哭聲。
當然也有就算沒弄雨布,但也號舍內也沒漏雨的幸運兒,這些幸運兒們聽見哭聲,一個個答起題來,更是下筆如有神般,信心大增。
九日的時間轉瞬即逝,考完第三場時務策後,三人便一同回了溫家。
三場科考連日勞心費力,三人早已疲憊不堪,個個累得筋疲力盡。回府之後,連長輩的問詢都無心應答,只草草梳洗洗漱一番後,便各自回房,倒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