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前去取琴的下人便匆匆折返，雙手小心翼翼捧著一張古樸雅致的焦尾琴。
琴身紋理溫潤，尾端天然焦痕斑駁，古意盎然，一看便知是世間難得的珍品。
高書珩性情直率坦蕩，於讀書科考一道天分平平，算不上聰穎。唯獨在音律琴藝上極具天賦，造詣頗深，一手琴技精妙絕倫。
可他身為高家長子，高大人對他素來寄予厚望。樂雖位列君子六藝，是文人雅好，但若和科舉仕途、家族前程相比，終究只是錦上添花的末技。因此高大人一向不願他在琴藝上耗費過多心神。
平日裡高書珩能安心撫琴的時日寥寥無幾，也正因為難得盡興，他反倒格外痴迷搜羅名琴。
這柄焦尾琴便是高書珩心頭至愛，是他耗費無數心力四處尋訪，才好不容易得來的珍藏。
若非溫知予琴技實在不堪入耳，他斷然是捨不得將這珍藏輕易給她使用。
席間在座皆是世家子弟，其中不乏和高書珩一般愛琴懂律之人。眾人目光一落，便知此琴絕非凡物。
當即有人含笑開口道「書珩兄這把琴，一瞧便知絕非凡品。琴身色澤溫潤，尾端焦痕渾然天成，這般品相，只怕是千金難覓啊。」
另一人亦與高書珩一般，乃是愛琴之人，是以細細端詳。只見琴面漆光古潤，蛇腹斷紋細密自然，目光流連琴身道「何止是千金難覓，我觀此琴外觀，想來得是前朝流傳下來的古物。也不知書珩兄是從哪裡尋得這等上好的古琴，實在讓人艷羨。」
……
高書珩聽著眾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吹捧，不由得有些飄飄然，不過這琴的來歷不提也罷，是以他只微微一笑道「不過是偶然所得罷了。」
這話一出，眾人立刻心領神會，知曉他不願多提古琴來歷，便都識趣地不再追問。
眾人話音一轉，目光齊刷刷落到溫知予身上，你一言我一語，紛紛開口恭維吹捧起來。
「久聞溫兄見識廣博，今日有幸得聞雅奏，實在不虛此行。」
「高兄這上等古琴，再配上溫兄妙手，今日定然能聆聽到一曲絕音。」
……
其實溫知予自己對琴技並無自知之明。她只覺自己彈得雖不算頂尖，卻也稱得上尚可。更何況她素日聽慣了旁人的吹捧，此刻心底毫無波瀾。
她身姿卓然，貌若謫仙，風姿如玉，從容落座一旁珊瑚圓椅上，隨手撥弄著琴弦。
眾人望著她那行雲流水的動作，氣定神閒的神態，再配上那張古雅名貴的焦尾琴，只覺一眼驚鴻，風姿無雙，心中不由得愈發期待此人一曲如何？
人人都以為溫知予才名蓋世，音律必然也十分出眾，只有高書珩立在一旁，看著眾人被她這動作所唬。
只覺得這場景是何等熟悉，他當年亦是如此，見她落座調弦的動作嫻熟，便先入為主，以為她指尖落弦必是天籟之音，能奏出驚世絕曲來。
不料昔日一聽琴音，才深知金無足赤，人無完人。
下一刻，溫知予指尖輕輕一撥，正式起了曲調。
眾人預想中的天籟佳音遲遲未至，耳畔反倒縈繞起一陣刺耳琴音。
既無清越婉轉之韻，亦無悠遠空靈之致，曲調生澀呆板，指法雜亂無章。琴聲忽高忽低，音律時斷時續，毫無章法地琴音在園中散開。
好好一柄焦尾名琴，愣是被彈得毫無章法。
席間眾人臉上滿懷期待的笑意驟然一僵，面上神色各異，一個個神情變得微妙又愕然。
就連蘇明軒也不例外，甚至已然開始琢磨，等表弟這首曲子勉強彈完，自己該上前如何溫言寬慰。甚至連安慰的說辭，他都在心底悄悄盤算得七七八八了。
只有立在一旁的高書珩，臉上浮出幾分早有預料的模樣，心中暗自腹誹，果然如此。
這麼多年過去，她的琴技還是半分長進也無。
虧他今日還特意讓人取來這柄上等古琴，本就想借良琴音色幫她遮掩幾分短處，沒承想竟是半點用處也派不上。
偏偏溫知予自己半點不覺，反倒自覺今日琴技比前兩年精進許多，彈得愈發投入。
她兀自沉浸其中，眾人此刻才算真切體會，何為「嘔啞嘲哳難為聽」，人人恨不得立刻掩住雙耳。
尤其是方才主動提議讓她撫琴的韓殊，此刻心底早已悔得腸子都青了。
幸好她今日選的這首曲子短了些，是以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一曲便罷。
溫知予本還想著再選一曲續彈，方才指尖漸入佳境，此刻正是彈得興起的時候。
她抬眼瞥見滿堂眾人個個神色詫異、神情古怪，心底非但沒有半分疑慮，反倒暗自思忖，定是自己琴技太過精妙絕倫，才引得眾人這般震驚失神，畢竟從前每個聽過她彈琴的人都是如此，她早已習慣。
至於彈得難聽，在溫知予心裡那是斷然不可能的。
畢竟當年她恩師第一次聽她彈琴時，亦是如此作態，恩師半晌才緩緩回過神。
直言她於琴藝一道天資卓絕、悟性超凡。還說她琴聲自帶震人心魄之力，叮囑她日後萬萬不可輕易在人前隨意賣弄。
今日若非韓殊提及，她絕不會在眾人面前展露琴技，不過她此刻看著眾人的神情滿意得很。
一旁的高書珩最先回過神來，生怕她再繼續荼毒眾人，連忙上前開口圓場道「知予兄，方才聽你撫琴，我忽然心生雅興。不如換我來彈奏一曲，你暫且歇息片刻，稍後再彈也不遲。」
高書珩這話一出，頓時將眾人從煎熬中拉回神來。今日在場之人皆是相熟交好的世家子弟，礙於情面，誰也不好意思當面直言溫知予琴技不堪入耳。
蘇明軒原本暗自想著，等她一曲終了，自己便上前好生寬慰幾句。哪知溫知予全然渾然不覺，端坐琴前竟還要再彈一曲。蘇明軒到了嘴邊的安慰話語，也只能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可方才那一曲聽得眾人苦不堪言，心裡早已暗暗打定主意，往後這輩子都不想再聽聞她撫琴。
此刻見高書珩及時開口攔下，不讓她再彈第二首，眾人紛紛暗中鬆了口氣，不約而同朝高書珩投去感激的目光。
正當高書珩要為眾人撫一曲，洗洗耳朵時，小廝引著蕭承煜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