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瞬數月匆匆逝去,春闈會試如期而至。四方舉子陸續奔赴京都,一時間京都英才雲集。
京城的百姓也將目光都紛紛投在了這些入京的舉子身上,私下熱議不休,紛紛揣測究竟是何人能摘得榜首?
能來京都的舉子都是各地的佼佼者,各省的解元與出名的才子此刻盡數匯聚在了京都。
坊間各有推崇之人,議論紛紜,幾乎各省的解元都被猜了個遍,更有那有靠山有背景的人,私下裡偷偷私設賭局,想要賭上一賭。
大明律例向來嚴禁賭博,天子腳下管束更為嚴苛,此類賭局皆藏於暗處,不敢顯露分毫。這事還是溫知予從溫知瑄口中得知,聽聞他私下拿出數兩銀錢悄悄下注,押的正是自己。
不過溫知予對此事倒也沒太在意,聽了也只是一笑了之。
這些時日,溫父與溫老太爺將溫知予、溫知言二人看管得極嚴,日日督促課業,一心想要二人儘快熟稔數算之學。
溫知予因著二世為人的緣故,這所謂的算術,其實就是些再簡單不過的田畝面積、倉窖體積、賦稅分攤、勾股測望,外加盈不足、雞兔同籠一類的應用題。
對溫知予來說不過就是小學加初中的數學題,甚至連初中的知識都考的極少,對她這麼一個都參加過高考,還學過一點高等數學的人來說,當真是信手拈來,再簡單不過了。
當日溫父出題考驗二人算術之時,溫知予也曾想過要藏拙,可眼看會試快要到來,不想白白耽誤時間,便如實作答。
一共十道難易不一的題目,溫知言只答對三道最簡單的,溫知予卻全部答對。
溫父又驚又奇,不知長子何時學得這般本事?溫知予只平靜回道,都是從前跟著薛大儒所學,還說恩師離京前留了不少書籍,自己平日裡時常研讀練習,看得多了便會了。
這麼多年她與薛大儒一直都是書信來往,從未斷了聯繫,最近一次聯繫,便是前段時間,恩師給她來了一封信,信中所言,他的《慎獨篇》即將完稿,待到閒逸無事,便打算遊歷一番,若有機會途徑京都,便順道前來相見。
又再三叮囑,她春闈在即,應試之時當守正靜心,秉持儒者本心,從容應試,無愧所學即可。
溫知予知曉此事後,自然也為恩師感到高興,高興之餘也不忘托人將自己新得的孤本《李翱復性書》帶給恩師。此書專論修身慎獨之道,想來恩師應當是用得到的。
溫父聽了溫知予的回答後,神情複雜的很,他鑽研多年才精通此道,可長子不過是翻了幾本書,便能達到這等程度,當真是讓他這作父親的都為之汗顏。
又看了一眼一旁只做對三道題的次子,心中才好受不少,只能安慰自己長子本就天資卓絕,在算術一道有些天賦,也是應當的。
這樣一來,他倒是輕鬆了些,畢竟只需要在次子身上所花費些功夫便是。
大明朝歷年科舉向來都是以八股為重,天下學子皆苦讀聖賢典籍,鑽研應試文章,通曉算術實務的讀書人實在是寥寥無幾。
甚至有不少自恃清高的文人雅士,素來輕視數算之學,認為整日盤算計量皆是商賈小吏所為,並非名門讀書人該修習之事。
但溫父乃是戶部尚書,他在戶部多年,溫父雖一心汲汲於功名權位,為謀仕途通達,行事向來功利不擇手段,諸多作為實在難稱得上磊落。
但就算是溫知予都不得不承認,溫父做官還是做的還是不錯的,他掌管戶部多年,久掌錢糧庶務,於算術一道早已精通。長子他倒是想指點,只可惜用不上了,他這一腔熱血只能用在了次子身上。
至於為何溫父會突然如此重視這算術一事,緣由自然與即將開考的會試息息相關。
早先京中官宦世家圈子裡便有風聲傳開,說今歲春闈恐有新規,會效仿舊制增設算學,只是遲遲不見禮部明文,眾人只當是空穴來風,大多未曾放在心上。
直至距會試開考尚有十二日,禮部忽於禮部門、貢院、順天府前張掛黃榜,朝野上下方才塵埃落定。
榜文寫明:此番會試三場正經義、策論一概不變,今特循國初開科舊例,於正場之外,增設算學附場一試,專考錢糧、田賦、度支之法。蓋欲兼取實學,遴選通達庶務之臣,不使天下士子專事空疏經義而已。
黃榜一出,整個京城瞬間譁然,趕考的天下舉子更是幾家歡喜幾家愁,亂了陣腳。
絕大多數寒門學子、書香世家子弟,畢生苦讀聖賢書,一心鑽研四書五經,對算學之道不過粗通皮毛,平日裡連帳目都極少打理,面對突如其來的算學小考,頓時慌了心神,整日愁眉不展,怨聲載道,卻又不敢違抗朝廷新規,只能倉促抱佛腳。
消息傳出不過半日光景,京城大大小小的書鋪,《九章算術》《周髀算經》《孫子算經》《五曹算經》等歷代算學經書,盡數被搶購一空,連架上的殘卷、手抄抄本都被人爭搶殆盡,鋪內書架空空如也,片紙不留。
晚來一步的舉子,遍尋全城書坊,都難尋得一本算學書籍,只得垂頭喪氣,惶惶不可終日,對著突如其來的附考束手無策。
有倒霉蛋,當然也有幸運兒。
有些出身商賈之家的子弟,或是有些家中要求子孫知曉庶務,熟悉計帳的。一個個自幼便跟著家中盤過帳,面對朝廷新增科考,非但毫無焦灼之色,反倒是個個胸有成竹。
還有些如同溫知予這般的世家子弟,先一步得到消息的,還有些聽了傳言後便開始做準備的,雖說算不上多精通,但比起那些連書都沒搶到的倒霉蛋,已然是占儘先機。
據京中傳聞,提出此事的乃是沈閣老。
京中眾人對此事態度截然不同,不少寒門士子暗自埋怨他多生事端,平白增設科考阻礙。
而通曉實務、精於錢糧的舉子與朝臣,紛紛感念其用心。
畢竟往日科舉只重文辭義理,選出不少只會紙上談兵的庸碌之輩,入仕之後不通民情、不懂度支,難以輔佐朝政。
如今增設算學一試,重實學、辨才幹,能篩選出真正能治理地方,打理庶務的可用之才,於朝堂社稷大有裨益,無不稱讚沈閣老目光長遠,心懷大局。
一時之間褒貶各異,就在這場改制的風波之下,溫知予等人迎來了會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