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九,會試之日,天寒風大,天空中甚至還飄著幾朵雪花。
溫知予素來怕冷,是以她身著厚絨狐裘、領口袖口皆鑲著雪白狐風毛,此刻倒是暖和得緊,一頭青絲僅用素色錦帶利落束起,裝束素雅貴氣。
她不由得想起上一世在史書上所記載的,明朝中後期時,遇上了小冰河時代,京都二月時還會下大雪,此事加速了明朝的滅亡,如今京都的天氣雖也冷,但和史書上所記載的小冰河時期比起來,還是相差甚遠。
這個朝代除了皇帝姓氏不一樣,其餘都和歷史上的明朝幾乎相差無幾。她暗自猜測,或許再過幾十年甚至上百年,這裡也會迎來小冰河時期,不過也只是她心裡的推測罷了。
溫老太爺年事已高,向來睡得少,今日便親自出門,送兩個孫兒赴考會試。溫父需上朝當值未能前來,只有溫知予二叔在一旁陪同。此刻老太爺正拉著二人的手仔細叮囑再三。
眼看著時辰不早了,二人這才朝老太爺拜別,老太爺也不再多言,只道「去吧,一切小心便是。」
說完便揮了揮手,二人這才上了馬車,溫知言今日穿的也十分厚實,亦是身著狐裘,不過溫知予的狐裘是白色的,他身上的是玄色的,顏色不同罷了。
馬車緩緩走在路上,此時天色尚黑,路上漆黑一片,天上飄的那幾朵雪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了。
馬車前的兩盞馬燈照著前路,慢慢的,一輛接一輛的馬車出現在了官道上,從京城各處而來的馬車都朝著同一個方向駛去,漸漸的燈光匯聚成了一片。
此時方寅時三刻,天色如墨,寒星未落。貢院大門須至卯時才會開啟。二人便尋了一處避風檐下暫歇,靜候開闈。
正等待的時候,溫知予瞥見一道熟悉身影,蕭承煜此刻正身著錦衣衛都督同知猩紅官服,腰束玉帶,按刀而立,身後領著百餘名親軍校尉,沿貢院高牆內外往來巡綽,神色肅然。
會試乃國朝掄才大典,赴考舉子皆是四方英才。為防舞弊,護舉子安危等緣由,朝廷向來會派親軍精銳駐守。
這樣的活兒,看似是不重要,但向來都是由皇帝的心腹來做的。
畢竟前朝曾有舉子闈中燃火取暖、不慎失火,致九十餘名士子葬身火場,此等慘事殷鑑不遠,防務自然是不敢有半分鬆懈的。
這般要緊的差事,皇帝竟然交給了蕭承煜,還有他的那身官服,乃是從一品都督同知的規制。
雖說只是憑宗室身份得來的榮寵閒職,並無過重實權,卻也足見皇上對這位侄子的疼惜看重。
溫知予在打量他的時候,蕭承煜敏銳的察覺到了這道目光。
扭頭便瞧見了站在下面的溫知予,她手中提著考籃,在燭火的照耀下,一雙如珠似玉的眼睛此刻正朝他瞧過來,雪白的狐裘穿在她的身上,反倒襯得人比狐裘還要白上幾分,蕭承煜心神微動,泛起一絲漣漪。
他不由得想起那日之事來,那日他回去後,便去見了皇兄。
肅王比他大七歲,如今已到了快要而立之年,他常年在北疆,是以婚事耽擱到了如今還尚未娶妻。
太子乃是當今陛下之長子,不過比肅王大了一歲罷了,如今都有兩個嫡子了,就連比其年紀還要小的寧王,都有了一個女兒了。
是以如今皇伯父最憂心的便是肅王的婚事,從前肅王還在邊關時,皇帝便已經開始為其相看婚事,但卻因著肅王自己不願意,這才一直耽擱到了如今。
旁人不知曉,只以為皇帝還是因為當年霍家之事而厭惡肅王,才遲遲不願為他張羅婚事。
但蕭承煜卻是知曉內情的,如今皇伯父的身體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如今還這般撐著,不過是想給肅王多留些時間罷了。
他去見肅王也是悄悄的去的,他潛入韓家一事本就是肅王吩咐的,肅王想要韓家的那個帳本,那個帳本事關江南鹽政一案,旁人去取肅王不放心,所以才讓他去走這一遭。
他本以為那日上了溫知予的馬車,不過是巧合罷了,溫知予的那些話,他只當做是她的胡亂揣測。
可誰知等他回去將此事的來龍去脈盡數告訴肅王后。
肅王卻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有些嫌棄,他瞬間便明白過來,溫知予所言是真的,肅王是真的在試探她,這場試探是從清猗小築就開始的。
可他並不覺得溫知予是個可用之人,但肅王卻說且待來日。
他當即瞭然,肅王這是打算給溫知予一個機會,亦是對溫知予此番的表現頗為滿意。
事實也恰如蕭承煜所察覺的那般,清猗小築里的偶遇,本就是刻意安排的第一步試探,以及蕭承煜從韓家出來上了溫知予的馬車,這是第二次的試探。
自那日高禹錫向肅王提起溫知予後,這場試探,便已然開始了。
蕭硯之本就是要試探溫知予的心性膽識,考驗她能否看破他的布局。
而溫知予的所作所為,亦印證了高禹錫所言非虛。
此子確實才學出眾、聰慧過人,若是日後踏入朝堂,必定能成就一番大事。
就連她對蕭承煜坦言的那番話語,也讓蕭硯之心中愈發欣賞。
他向來不懼麾下之人有私心、有抱負,世間眾人,皆忌憚世人非議,生怕被扣上貪圖功名利祿的名聲,不敢直言心中抱負。
可溫知予偏偏敢直言不諱。她既有凌雲野心,身具驚世才幹,卻又恪守底線,心懷家國,始終以天下蒼生為念,這般品性之人,最是難得。
尤其聽聞她直言不諱點出太子的過失,肅王心中更是篤定,此子絕非池中之物,是真正可堪造就、值得重用之人。
是以他願意給她一個機會,這個機會既是看在高禹錫這麼多年對他忠心耿耿的份上給的,亦是看在此子才華的面子上給的。
不過雖說肅王願意給她一個機會,但蕭承煜還是不願意給溫知予一個好臉色,他只冷冷朝她遞去一記不屑的眼神,旋即轉身徑直離去。
他的這點挑釁,溫知予半點不曾放在心上,畢竟看他此番態度,想來肅王對她的表現是滿意的很。
否則以蕭承煜的心性,多半只會以那種幸災樂禍的神情看向她,此刻溫知予心情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