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卯時梆子敲響，貢院大門應聲敞開。眾人左右分列兩側，參加會試的人比鄉試的人要少了許多，是以入場便快了很多，會試和鄉試的規制一樣，都是三天一場，連考三場。
只見院前的三座石坊巍然矗立，中坊天下文明，左坊虞門，右坊周俊，碑亭分列左右。
差役按著名冊高聲唱名，細細核對身份籍貫，隨後層層搜身盤查，分毫不敢懈怠，和鄉試時的流程一模一樣。
溫知予找到了自己的號舍後，只覺得號舍內當真是冷，會試的待遇倒是比鄉試強了不少，舍內早早置好了火盆與一簍炭火。
只是這碳的數量有限，而且得撐足三日兩夜，只得省著添用。
朝廷規制，嚴禁舉子私自攜帶炭火入場。
溫知予取出火摺子，先將炭爐生了起來，因著她素來怕冷，是以這點炭自然得算計著些用，她先把大塊木炭盡數敲成細碎小塊，這般火勢平緩，最是耐燒。
初時只添寥寥數塊，讓炭火充分燃燒，火勢旺不旺不重要，只要能暖和便是。
她想著等到白日天光漸盛，寒氣褪去幾分之時，便不再添新炭，任由爐中餘燼緩緩溫著便好。
天色微亮，號舍外傳來禮部執事官的傳呼，伴著巡綽官軍的整齊腳步聲。
試卷已由內簾刻印完畢，經提調官驗封，再由謄錄生員與執事吏役按巷逐舍遞送。
為了嚴防泄題舞弊，本朝立下規矩，考前一日所有考官便盡數入闈，封鎖內外消息。待到四更天過後，內簾眾官敲定考題，即刻交由場內刻工雕制木版。
一眾工匠分班輪值，通宵不眠趕刻刷印，數套雕版同時動工，趕製足量題紙。
這些匠人自入闈便不得隨意出入，需在貢院之內閉門九日，直至整場會試徹底結束方可出去，比之鄉試，會試的整個流程都更為嚴苛。
溫知予聽溫父給她講此事時，心中也不由得感慨古人的智慧，現代考試都是靠監控，還有各種高科技手段，用來防止作弊。古代沒有這麼高明的手段，便只能從源頭上杜絕，不過也當真是周密極了。
不過她此刻也沒時間感慨古人的智慧，只低頭細看試卷。
會試首場與鄉試一樣，皆是三道四書義、四道五經義，只是出題立意更深，難度遠勝鄉試。
溫知予先看的第一題，子曰「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
這句話出自《論語.為政》用通俗點的話來說就是，靠強權和律法管人，人只是不敢犯錯，並非真心向善。靠德行感化、禮教薰陶，人會自覺知榮辱、守本分，從心底安分守己。
如果想要破題，首先要明白的是「政」和「刑」分別代表什麼，在孔子的理念中，政刑便是政令刑罰，用以約束百姓，使人免於獲罪，也就是約束現代人的法律。
而德禮，便是仁德教化與禮儀規矩，用以感化人心，教人知明廉恥，也就是現代人所說的道德。
考官出此題，意在令士子辨明治國本末，曉諭為官者不可一味倚仗政令刑罰，當以仁德教化為本。
溫知予心念一動，不由得想起孟子所言：善政不如善教之得民也。善政，民畏之；善教，民愛之。
會試答題講究務實管用，重在講明處事對策，不可空談大道理。她理順思路，剛好契合此前慎德治國的要義，明白理政當先重德行。
當即提筆破題：聖人論為政之要，重德禮而輕政刑也。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治理天下，優先用品德感化、禮教約束百姓，而不是一味靠強權命令、嚴刑律法去壓制管人。
……
等到中午時，溫知予的第二道題才寫了一半，不過她此時有些餓了。
與鄉試不同的是，會試提供了炭火，所以舉子們可以自己趁著這個做些熱的吃食，不必再干啃點心，饅頭，風乾肉食等吃的充飢。
只是溫知予在這個世界活了快二十年了，當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做飯這個技能是早就沒有的。
上輩子她偶爾還會煮個泡麵，這輩子真的是啥也沒做過，家裡的廚房在哪，或許她都不知道。
溫家歷代不乏參加會試的子弟，早有周全應對之法。老太爺知曉二人並不會下廚，也唯恐他們胡亂做飯傷了腸胃，便提前備好細米、風乾菜乾與醃肉，就連佐料都早已調配妥當，只需下鍋煮熟便能食用，溫父他們當年會試之時，亦是如此。
溫知予估摸著煮了一刻來鍾，瞧著火候差不多，便將鍋端下。這吃食算不上濃稠米粥，湯水也不算多，應該是她水放多了的緣故，介於兩者之間，就姑且稱為鹹粥吧。
她端下來正準備吃的時候，卻從隔壁的號舍飄來了一陣香味，隔壁的舉子在做飯了，這個味道真的很香，溫知予鼻尖微動，好像是炒雞蛋的香味。
本朝盛行君子遠庖廚之說，士子皆以治學入仕為正途，視下廚為婦人僕役俗務。文官雅士多不親炊煮，更鄙夷男子下廚之舉。
其實人家這句話出自《孟子·梁惠王上》「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君子看見活著的禽獸，便不忍心看它們死去；聽到它們的哀鳴，便不忍心再吃它們的肉，因此君子會遠離廚房。只為護住心中惻隱善心，從來不是輕視烹飪、鄙夷下廚之舉。
不多時，醇厚肉香又徐徐漫來，與先前的蛋香相融，勾得人食慾大動。再看自己手邊清淡吃食，霎時便沒了滋味，心中更是暗自慚愧。二人同登鄉試榜單，對方既能潛心治學，又通曉廚藝，實在不凡。
那香氣愈發勾人，再看自己手中餐食，原先尚且覺得適口，此刻頓時寡淡無味，幾乎難以下咽。
聞著旁邊號舍傳來的香味，溫知予還是默默將自己的飯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