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般煎熬的日子,溫知予足足忍了七日。每逢早中晚三餐時分,隔壁號舍便準時飄來食香,那人借著取暖炭火小灶烹煮,日日菜式絕不重樣。
今日鮮香炒蛋,明日鮮蔬小炒,偶爾還燜煮些肉食,煙火氣陣陣漫入了她的號舍。
直至第八日,溫知予生火做飯之際,周遭卻再沒飄來熟悉的飯菜香氣。
連日來她心中早存疑惑,暗自思忖此人莫非夜裡全然不需炭火取暖,竟將所有炭火盡數用來烹製吃食不成?
只可惜她也沒機會問,她原以為今日隔壁那人無心開火,誰知自己用完飯食後,鄰舍才飄來陣陣飯菜香氣。只是今日這飯菜氣味,比往日清淡簡陋許多,草草烹製片刻便沒了動靜。
溫知予不解,可待到她提筆答題方才明悟過來。今日已是會試末場,此番首度增設五道數算考題。想來隔壁舉子素來不擅算術,面對生僻題型手足無措,心緒紛亂,方才這般草草度日。
不過考算術於溫知予而言當真是信手拈來,雖說明代考試時要的算法和現代的算法並不一樣,解法也不一樣,大明朝的解法比起現代的解法要複雜很多,但答案都是一樣的。
在溫父數月的教授下,溫知予已經知道該如何作答,是以她只開始看題。
第一題:今有物,三三數之餘二,五五數之餘三,七七數之餘二,問物幾何?
溫知予壓根不用怎麼思考,就算出了這道題的答案,這是小學六年級學的餘數問題,這題對她而言是送分題。
可對於別的舉子而言當真是棘手得很,尤其是那些從來沒有接觸過《九章算術》的考生而言更是難得很。
溫知予按照溫父所教授的提筆寫下來答案。
答文:
術曰:依孫子暗射之法。
三人同行七十稀,五樹梅花廿一枝,七子團圓正半月,除百零五便得知。
以三數之餘二,乘七十,得一百四十。
五數之餘三,乘二十一,得六十三。
七數之餘二,乘十五,得三十。
並三數,共二百三十三。
滿一百零五去之,再去一百零五,餘二十三。
合問。
結語:答曰,物二十三。
剩下的四道題也是這麼麻煩,甚至最後一道大題還是很有難度的,不過對於溫知予來說也不過是一道初中的數學題罷了,除了題目寫的複雜了點,答題的流程繁瑣一點外,旁的再沒什麼了。
她不過用了三刻鐘的時間便把這幾道加試題做完了。
可顯然她旁側的舉子就沒有這般好運了,前一日那舉子還有心思做飯,可等到最後一日,溫知予早已用過午膳,過了貢院准許舉子生火造飯的時辰,熟悉的香味卻再也沒飄過來。
沒了這香味點綴,她今天這頓飯吃得都不香了。
酉時將盡,貢院之內三聲雲鑼次第鳴響,傳遍千百間號舍,宣告三場會試盡數結束。
場內舉子聞聲立時擱筆,再不敢落筆分毫,各自將正草二卷整齊疊放案上。巡官與收卷吏依次入舍收取試卷,即刻送往彌封存檔,以待考官校閱。
這倒是讓溫知予想起了現代高考,也是這樣,鈴聲一響,必須停筆,不過大明朝可比現代高考嚴苛的多,現代鈴聲響不停筆,頂多是單科成績作廢,計入誠信檔案。
可在大明考場,聽到鑼聲還不停筆,當場直接落榜,考卷作廢,名字當眾張貼示眾,嚴重的還會撤銷舉人身份,受杖刑,一輩子都不能再參加科舉。
在這種話嚴苛刑罰之下,眾人自然不敢耽擱,溫知予早在今天上午就已經答完題了,自然是從容的交了卷子,便提著考籃,順著人群往外走,
也是直到這時,她才有閒暇打量周遭同場舉子,與鄉試不同,會試考場不見垂髫少年與白髮老者,在場大多都是中年舉子。
細想也情理之中,中舉已然能改換門庭,年紀大的舉人本就精力衰退,加之貢院春寒刺骨,實在熬不住這般苦寒苦熬,犯不上為科考賠上身子。
開考第四日,她便親眼見兵卒抬著木板送出一人,那人身著洗舊的青灰粗布袍,一看便是寒門清貧舉子,年紀與自己相仿,竟沒能撐完全場。
年輕之人尚且難捱,更別提年邁舉子了。
至於見不到似她這般的年輕人,緣由更是淺顯。除卻世家子弟與天資絕頂的少年英才,十幾歲便能躋身舉人行列的本就寥寥無幾。
更何況就算有年少之人僥倖考中舉人,家裡沒有積蓄錢財,千里迢迢趕往京城趕考,一路上路費、吃住都是不小的開銷。
官府雖說會給這些舉人發放一些趕考路費,可這筆錢數目不多,根本撐不起一路的所有花銷。家境貧寒的舉子,大多只能靠著地方鄉紳或是商人出手接濟。
只是商人向來重利,這種接濟自然也不是無償的,全是衝著日後的好處來的。
這也就是民間一直流行的榜下捉婿,不少有錢人家借著接濟銀錢的由頭,早早定下婚約,用聯姻的方式拉攏讀書人,就盼著對方日後仕途順遂,能幫扶自家。
可年紀輕輕就考中舉人的書生,大多乃是心氣高傲,自認滿腹才學之輩,自然不肯用自己的婚事去換取旁人的錢財資助。
再者說,這般年少舉人年紀輕,在外沒有名氣,也看不出日後能否高中,鄉紳富商也不願輕易花錢去扶持。
既不願答應聯姻換銀錢,又沒有自家財力支撐,年紀輕輕便能趕到京城參加會試的寒門舉人,自然少之又少。
她心中暗自感慨,此情此景不由得想起上一世所學的文章范進中舉。
從前只當那文章寫得太過誇張,如今親身身處這科舉之中,才徹底明白其中苦楚。世上太多讀書人耗盡半生光陰,一頭扎進科考里,年年苦讀年年赴考,熬到頭髮花白卻依舊沒能踏出鄉試一步。
能熬到中舉已是萬般不易,多少人熬垮身子、耗盡家財,到頭來也只落得一場空。
就連書中境遇已然窘迫的范進,其實都還算得上是幸運。
現實之中,大把比他年歲更大、鬚髮全白的老秀才,依舊還在貢院奔波。半生伏案苦讀,蹉跎一世,只為求取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