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醫院門口的陽光格外刺眼。
傅宴辭剛從停車場出來。
這五年,他瘦了很多,顴骨比以前更加鋒利。
眼底常年泛著青黑。
助理跟在他身後,正低聲匯報下周的出國行程。
「傅總,要不今天的會議暫時取消,您的身體......」
助理的話戛然而止,因為傅宴辭倏地停下了腳步。
一陣微風吹過,帶著街角甜品店傳出的甜膩奶香味。
馬路對面,身材窈窕的女人牽著一個小男孩站在冰淇淋車旁邊。
她穿著一條素色連衣裙,長發隨意的挽在腦後。
幾縷碎發被風吹到臉頰邊,她抬手將其別到腦後,動作隨意且溫柔。
她低著頭對孩子說了句什麼,小男孩揚起臉,笑的眉眼彎彎。
傅宴辭站在原地,整個世界的聲音都消失了。
他似乎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的聲音似乎要衝破胸腔。
是她!
失蹤了五年的宋晚音。
她就站在離自己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活生生的,好好的,牽著一個可愛的孩子。
那孩子的眉眼酷似宋晚音,尤其是笑起來的弧度,簡直和她一模一樣。
孩子看起來也就三四歲的模樣,卻是一臉古靈精怪。
他腦海里像是有什麼東西轟然炸開。
腦子來不及思考,腳步卻率先沖了出去。
「媽媽,我要那個芒果味的!」
小男孩踮著腳,奶聲奶氣的指著冰淇淋。
宋晚音付完錢,從店員手裡接過芒果味的冰淇淋。
細心的用紙巾托住底部,然後將冰淇淋遞到他面前。
「慢點吃。上次吃太快,肚子痛,忘記了?」
小男孩伸出舌尖,小心翼翼的舔了一口。
眯著眼睛,露出滿意的神態。
他忽然睜開眼,舔了舔嘴唇:「媽媽,要不我們給舅舅也........」
話音未落,忽然頓住,歪著腦袋看向不遠處的那個男人。
不解的問:「媽媽,那個叔叔是誰?老盯著我們看。」
宋晚音順著兒子的視線看去。
她的呼吸驟然一滯。
五年未見,他的身形愈發的清瘦。
鋒利的顴骨帶著幾分病態的冷白。
一雙黑沉的眸子,緊緊的鎖住她。
這張臉,她太熟悉了。
是他!
她緊緊的握著冰淇淋,紙杯都被捏的有些變形。
怎麼都沒想到,回國才半個月。
只是因為帶著孩子來醫院複查,竟然會猝不及防的撞上傅宴辭。
五年海邊碼頭,要不是被哥哥救了,她們母子倆恐怕早已經葬身大海。
醒來後人已經在國外的私立醫院,看著金髮碧眼的醫生護士,
她才知道自己身在異國他鄉。
她想,這樣也好,沒人認識自己,遠離國內。
就這樣好好帶著孩子,陪著他慢慢長大。
國內的人和事.....都與自己無關。
可孩子因為在母體裡受了太多的苦,早產了。
由於先天不足,看起來比同齡的小孩,瘦小了很多。
而且,這孩子他.....得了白血病。
小男孩搖了搖宋晚音的手臂。
「媽媽?」
宋晚音這才回過神來。
她強壓下心底的酸澀和慌亂。
摸了摸孩子的腦袋。
語氣疏離又平靜。
「不認識。」
傅宴辭雙目猩紅,當場愣在原地。
宋晚音柔聲道:「安安,我們走吧。」
她直起身,牽著兒子的手,轉身朝著另外一個方向走去。
等傅宴辭回過神,宋晚音帶著孩子,已經走出去幾十米遠。
他抬腳追去,腳步從快走變成了奔跑。
他在人群里橫衝直撞,撞到了路人也渾然不覺,眼睛死死的盯著前面的母子倆。
「宋晚音!」他的聲音乾澀不已。
宋晚音身子一僵,沒有回頭。
反而加快腳步,緊緊的握著安安的手。
小男孩不明所以的抬頭看她。
發現媽媽眼睛發紅,嘴角卻還掛著一絲微笑。
「媽媽,那個叔叔,你真的不認識嗎?」
「不認識。」她的聲音很輕。
傅宴辭剛走到十字路口,燈紅了。
他眼睜睜的看著宋晚音牽著孩子上了一輛邁巴赫。
就這樣,邁巴赫消失在他的視線里。
助理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看到老闆失魂落魄的模樣,到了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他眼眶通紅,胸口起伏不定的喘著粗氣。
手機不停的震動,是凌雅琴的電話,他沒接。
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車裡。
助理從後視鏡看了一眼后座的男人,嚇了一跳。
這位讓整個京市聞風喪膽的傅總,此刻像是被人抽走了力氣。
整個人提不起勁,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去查。」傅宴辭聲音低啞,「查她住哪裡,做什麼工作,孩子幾歲,什麼時候生的,在哪家醫院生的。今天中午下班之前,我要全部資料。」
「是!」助理連忙應聲。
車內陷入了沉默。
宋晚音看他的眼神,平靜的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而他剛學會後悔,想要補償,對方卻用行動告訴他——翻篇了。
不!
他不接受!
傅宴辭眼底的脆弱瞬間褪去。
「回公司。」他的聲音恢復了冷硬,但若仔細聽,還是會發現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城市的另一邊,宋晚音蹲在浴室里,把水龍頭開到最大。
水流蓋住了所有聲音,包括她壓抑不住的哭泣。
四歲多的安安光著腳站在浴室門口。
懷裡抱著他最喜歡的小熊玩偶,歪著腦袋靜靜的等著。
直到宋晚音調整好自己,從浴室里出來。
他才一把撲倒宋晚音懷裡。
「媽媽不哭,安安給媽媽吹吹。」
宋晚音抬起頭,淚眼婆娑的看著兒子認真的小臉。
那一瞬間,情緒上頭。
她將安安緊緊的摟在懷裡。
下巴抵在他柔軟的頭頂。
哽咽著說,「媽媽有安安,媽媽不哭。」
...........
此刻傅宴辭正坐在辦公室,手裡拿著助理遞過來的資料。
他沒急著打開,暗自思忖,該怎麼去彌補當年的過錯。
他深吸一口氣,強裝鎮定的翻出那份出生證明,目光緊鎖在'父親'一欄。
手指抖得幾乎拿不穩那張紙。
那上面寫著的,不是他傅宴辭的名字。
他再仔細的核對出生年月。
瞳孔驟然緊縮。
和當年懷著的那個孩子.....對不上......
助理站在一旁,看著老闆的臉色,大氣都不敢出。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鐘。
忽然傅宴辭笑了。
他慢慢的抬起頭,眼尾通紅。
「真有意思!」